意识,如同沉入最深邃的海底,被冰冷与黑暗包裹,不断下坠。时间与空间的概念早已消散,唯有那源自灵魂深处的、因过度燃烧与终极坍缩力侵蚀而带来的、仿佛连存在本身都要被磨灭的剧痛与虚弱,提醒着白浅——她还“在”。
但这份“在”,也如同风中残烛,随时可能被永恒的虚无彻底吹熄。
在彻底沉沦前的最后一缕模糊感知中,她似乎“看到”了,那道汇聚了诸天星辉、跨越无尽时空而来的温暖洪流,如同母亲最温柔的怀抱,将她、将星渊之核、将那颗搏动着微弱光芒的“起源之心”,轻轻地、却又无比坚定地包裹了起来。
坍缩的暴虐,寂灭的冰寒,在这道仿佛蕴含着整个星海祝福与古老誓约力量的星光洪流面前,如同撞上礁石的浪花,被柔和却不可抗拒地抚平、推开、消融。
她仿佛听到了无数个古老而宏大的声音,在星光的洪流中低语、吟唱、共鸣:
“誓言……未绝……”
“星辰……永在……”
“守护……不息……”
然后,便什么也感觉不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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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知过了多久。
仿佛只是一瞬,又仿佛是亿万年。
一丝微弱的光,刺破了永恒的黑暗。
白浅艰难地、一点点地,重新聚拢起涣散的意识。首先恢复的,是冰冷僵硬的触感——身下是坚硬却平滑的、带着微凉温度的某种晶体地面。然后,是嗅觉——一股极其纯净、带着淡淡星光味道的清新气息,钻入鼻腔,让她枯萎的神魂为之一振。
她缓缓地、极其费力地睁开了眼睛。
映入眼帘的,并非预料中的、归墟之眼那毁灭性的黑暗与混乱,也并非熟悉的星海或任何已知的天地。
而是一片……宁静到不可思议的、由纯净星光构成的“殿堂”。
殿堂没有墙壁与穹顶的界限,仿佛置身于一片缓缓旋转的、缩小了的星云内部。四周与上方,是无尽深邃的、点缀着无数柔和光点的暗蓝色“星空”,那些光点并非静止,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,按照玄奥的轨迹缓缓流转,洒下如水的星辉,照亮了整个空间。
殿堂的中心,正是她躺卧的地方,是一个由一整块巨大的、半透明的淡金色水晶构成的圆形平台。平台表面光滑如镜,内部仿佛封印着一条缓缓流淌的星河,散发着温暖而浩瀚的气息——这气息,与她记忆中那颗“起源之心”同源,却更加温和、内敛、稳固。
而在平台的上方,约莫一人高的空中,静静地悬浮着两样东西。
左边,是那枚融合后的星渊之核。此刻的它,光华内敛,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如玉的质感,内部星云流转的速度变得缓慢而平稳,静静地散发着稳定心神的星辰之力。
右边……
白浅的呼吸骤然停滞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!
是夜华!
不,更准确地说,是夜华的……躯体。
他双目紧闭,面容平静,如同沉睡。身上那件玄色衣袍完好无损,甚至没有沾染半分尘埃。他就那样静静地悬浮在那里,周身笼罩着一层极其微薄、却异常纯净的淡金色光晕。那光晕的气息,与下方平台、与她记忆中最后时刻那颗“起源之心”的光芒,一模一样!
但让她瞬间泪水夺眶而出的是——夜华的眉心,那道曾如跗骨之疽、散发着冰冷死寂的墨黑“寂灭魂印”,消失了!取而代之的,是一点极其微小、却清晰无比的、散发着温暖淡金色光芒的星形印记!那印记虽小,却仿佛蕴含着无限的生机与某种至高的“秩序”与“起源”道韵。
魂印……被净化了?被……取代了?
还有,他的气息……
白浅挣扎着想要坐起身,却发现自己虚弱得连抬起手指都异常困难。她只能拼命地凝聚残存的神识,小心翼翼地探向夜华的躯体。
没有呼吸,没有心跳,也没有任何生命体应有的能量波动。那具躯体,仿佛只是一具精致完美的空壳。
但……又并非完全“空”。
在那层淡金光晕的内部,在那眉心的星形印记深处,白浅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、微弱到几乎不存在、却又无比坚韧、无比熟悉的……意识波动!如同深埋地底、历经寒冬却仍未彻底死去的种子,又如同熄灭的灰烬中最后一颗闪烁着微光的火星。
那是夜华!是他最后残存的、尚未被起源之力完全同化或消散的一缕本源灵光!它被某种力量,也许是星海盟约的回应,也许是“起源之心”最后的庇护,牢牢地保护、维系在了这具躯体之中,没有被彻底磨灭!
他还“在”!以一种近乎永恒的沉眠、却又保留着一丝复苏可能的奇异状态“在”着!
巨大的悲恸与劫后余生的庆幸如同两股洪流,猛烈地冲击着白浅的心神,让她喉头哽咽,泪如雨下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就在这时,一个温和、苍茫、仿佛由无数星光汇聚而成的中性声音,在这片星光殿堂中缓缓响起,直接传入她的识海:
“孩子,你醒了。”
白浅猛地转头,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。只见平台边缘的星光微微荡漾,凝聚成一个模糊的、由纯粹星光构成的、看不清具体形态与面容的虚影。虚影散发着与周围殿堂、与下方平台同源的、浩瀚而古老的星光气息,却没有任何压迫感,只有一种令人心安、仿佛回归母体的温暖与包容。
“你是……星海盟约?”白浅嘶哑着开口,声音干涩得如同沙砾摩擦。
“可以如此理解。”星光虚影的声音带着一丝慨叹,“吾乃当年诸圣立约时,凝聚众生意念与星辰本源所化的‘誓约之灵’,亦是维持‘周天星斗镇魔大阵’最后一丝核心共鸣的守护者。沉寂万古,直至感应到汝以皇血、圣核、至情至性之牺牲为引,发出的终极呼唤,方自星海沉眠中苏醒,汇聚残存之力,跨越时空而至。”
“是您……救了我和夜华?镇压了寂灭魔神?”白浅急切地问道。
“镇压魔神,非吾一灵之力可及。”誓约之灵缓缓道,“是那名为夜华的孩子,以身为薪,点燃起源星核(即起源之石核心),由内爆发,重创了魔神意志核心,动摇了其存在根基。是汝,以情为桥,引导心光,完成了最关键的一击。是星曦,以残魂为引,指明了道路。吾等回应,不过是汇聚散布星海的、大阵残留的最后共鸣之力,在关键时刻,护住了汝等未被坍缩吞噬,并借起源星核爆发后与魔神核心对撞产生的时空涟漪与法则紊乱,将汝等转移至此——当年诸圣立约、构建大阵本源时的‘星誓之间’,亦是整个封印体系最安全、最核心的‘避风港’。”
它顿了顿,星光构成的“目光”投向悬浮的夜华:“至于这孩子体内的寂灭魂印……在起源星核被彻底点燃、其意识主动融入并引导星核之力冲击魔神核心的过程中,那魂印作为连接魔神意志的‘通道’与‘燃料’,已被起源伟力从最根本上净化、瓦解。其残留的印记,被起源之力中蕴含的‘守护’、‘秩序’、‘新生’道韵自然取代,形成了汝所见这枚‘起源星印’。这并非坏事,此印记将成为他未来与起源之力深度共鸣的凭证与保护,前提是……他能醒来。”
“他能醒来吗?要怎么才能让他醒来?”白浅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,挣扎着想要靠近夜华。
“他的情况,极为特殊。”誓约之灵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凝重,“其神魂本源,几乎尽数燃烧,用以点燃并短暂驾驭远超自身境界的起源星核之力。仅存的一缕灵光,亦在最后冲击中受损严重。如今这缕灵光被封存于受起源之力浸润、且被星誓之间力量稳固的躯壳内,如同被冰封的火种,生机近乎断绝,却又因起源星印与星誓之间的环境,未曾彻底熄灭。”
“唤醒他,需要两样东西。”誓约之灵继续道,“其一,是庞大而温和的、能够滋养、修复、唤醒沉寂神魂的‘生命源力’。寻常天材地宝、仙丹灵药,对此等程度的魂伤,效果微乎其微。需得寻找诸如‘混沌青莲子’、‘万载魂玉髓’、‘生命古树之心’等传说中蕴含先天生命本源的至宝。”
“其二,也是更关键的,是一道能够穿透沉眠、直抵其灵光深处、引动其自身求生意志与记忆情感的‘契机’或‘引子’。外力再强,若他自身不愿醒来,或者意识迷失在虚无中,亦是徒劳。这道‘引子’,必须与他有极深的因果羁绊,且能唤醒他最核心的执念。”
生命源力……唤醒引子……
白浅的目光紧紧锁在夜华平静的睡颜上,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下冰冷的水晶地面。再难,她也要做到!无论付出什么代价!
“敢问前辈,那‘混沌青莲子’等物,如今存在于何方?”白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问道。
“开天辟地之初的先天之物,大多已毁于历次劫难,或隐于天地间最不可知的秘地。”誓约之灵道,“‘混沌青莲’据说早已崩碎,其莲子散落无踪。‘万载魂玉髓’乃幽冥至深处、魂河源头的结晶,非大机缘不可得。‘生命古树’……或许在早已失落的上古精灵界还有一丝可能存在。这些,皆需汝自行探寻。”
希望渺茫,但总归有了方向。
“那唤醒的‘引子’……”白浅看向誓约之灵。
“这,或许需问汝自己。”誓约之灵的“目光”落在白浅身上,“汝与他,因果纠缠,命运相连,情深似海。能唤醒他的,或许正是汝本身。但具体如何做,需待汝寻得生命源力,尝试唤醒时,方能知晓。”
白浅沉默,将目光再次投向夜华。是啊,能唤醒他的,也许只有他们共同的回忆,只有那份跨越生死、穿透时光的誓言与爱恋。
“多谢前辈指点。”白浅深吸一口气,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,却再次无力地跌坐回去。
“汝损耗过甚,神魂与肉身皆濒临崩溃,需在此静养恢复。”誓约之灵道,“星誓之间乃诸圣立约之地,星光本源充沛,且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,在此休养,事半功倍。吾会守护此地,直至汝恢复行动之力。至于那寂灭魔神……”
誓约之灵的语气变得肃穆:“经此一役,其核心意志遭受起源星核正面冲击与汝等合力重创,更被星海盟约残存之力反向侵蚀,已然陷入前所未有的深度沉寂与衰弱。其本体被起源星核爆发的力量与动荡的封印重新压制,万化归墟大阵从内部崩溃大半。虽未彻底湮灭,但短期内,已无力再兴风作浪,更无法挣脱加固后的封印。归墟之眼的威胁,暂告一段落。星曦……亦算是完成了他的使命。”
星曦尊者……白浅心中一痛。那位淡金色的、温和而坚韧的身影,终究是彻底消散了。
“那……我师父墨渊的残念呢?还有那祭坛……”白浅忽然想起。
“墨渊的残念,因寂灭魔神意志受创、节点被毁、祭坛失去能量支撑,其束缚大减。吾在接引汝等时,亦感应到那缕残念脱离了祭坛禁锢,因其本质清正,且与昆仑虚及起源之力有旧缘,已被星海之力接引,送往昆仑虚故地温养,假以时日,或有重聚神魂、再现世间的可能。”
师父……有救了!这个消息,如同黑暗中的一道曙光,让白浅冰冷的心稍稍回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