幻境如牢,杀意如潮。
白浅甫一落地,便觉周身法力如陷泥沼,原本浩瀚如海的修为被压制到仅余十之一二,连九尾天狐的皇血气息都变得滞涩。前方,无数由先祖战斗意念凝聚的虚影自混沌中浮现——有持戈的远古战狐,有结印的祭祀狐巫,有化出本相、九尾遮天的巨狐,甚至还有几尊气息格外恐怖、疑似历代狐帝的模糊身影。它们无声咆哮,眼中燃烧着赤金色的战意火焰,朝着白浅缓缓逼近。每一步踏出,整片古战场幻境便震颤一分,狂暴的能量乱流更加肆虐。
这不是切磋,而是生死搏杀般的试炼!那漠然的先祖意志要看的,是在绝境中,她是否仍有战意,仍有智慧,仍有不屈的脊梁!
白浅深吸一口气,压下因力量被压制而产生的一丝本能慌乱。十年星誓之间的静悟,无数次生死边缘的徘徊,早已将她的心志磨砺得如同昆仑之玉,温润却坚不可摧。力量被压制又如何?她白浅,从来就不是只靠修为碾压对手的人!
“战便战!”她清喝一声,不退反进,率先冲向离得最近的一尊战狐虚影。
没有花哨的仙法对轰,在这里,过于复杂的术法反而可能因力量不足而难以施展,且易被狂暴能量干扰。白浅选择了最直接、也最考验战斗本能与技巧的近身搏杀!
她身姿如电,素白的身影在无数虚影与能量乱流中穿梭。玉清昆仑扇虽未带来,但她双手便是最好的武器。指尖凝聚被压制后仍显精纯的仙力,化掌为刀,化指为剑,每一击都精准地落在虚影的能量节点或薄弱之处。时而如游鱼般滑过巨爪拍击,时而凌空翻身躲过狐火喷射,时而硬撼戈矛,借力打力。
汗水迅速浸湿了她的额发与衣衫,呼吸也逐渐粗重。这些先祖战斗虚影不仅数量众多,而且彼此间竟隐隐有配合,更携带着远古战场特有的惨烈杀气,不断冲击着她的心神。几次险象环生,利爪擦过她的手臂,带起血痕;狐火燎过衣角,焦痕立现。
但白浅的眼神却越来越亮,越来越冷冽。她不再仅仅依靠眼睛去看,而是将神识与战斗本能结合,用心去“听”能量的流动,去“感”杀机的轨迹。那些在昆仑虚墨渊座下学过的、后来在无数次实战中锤炼过的战斗技巧,那些在星誓之间观摩星辰运转领悟的韵律,此刻融会贯通。她的动作渐渐带上了一种奇特的节奏感,看似惊险,却总能在箭不容发之际避开致命攻击,并以最小的代价给予反击。
“不够!这样的战意,还不足以证明你配得上逆天改命的机缘!”先祖漠然的声音再次响起,战场环境骤然变化!
空间扭曲,白浅眼前一花,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漆黑冰冷的虚空。脚下是仅容一人站立的悬浮石板,周围是无尽的黑暗与寂静,只有远处零星几点黯淡的星辰。然而,比黑暗更可怕的是——绝对的孤独,与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忘的冰冷绝望感。
这是心灵与意志的试炼!剥夺感官,放大孤寂,考验道心是否坚定,是否会在永恒的黑暗与孤独中迷失自我、放弃所求。
没有敌人,却比面对千军万马更可怕。
白浅静立石板上,最初的不适与心悸过后,她缓缓闭上了眼睛。既然外界无光,那便点亮心灯。
她的意识沉入心底最深处。那里,有昆仑虚的云海松涛,有青丘的桃花暖风,有师父墨渊谆谆教导的回响,有家人关切的目光,有迷谷、伽昀等伙伴的忠诚……更有,夜华。
夜华清冷又隐含温柔的眉眼,他笨拙却真诚的示好,他默默承受误解的隐忍,他并肩作战时的绝对信任,以及最后……他决然投身起源之光时,回头望她那一眼中,无尽的不舍、眷恋、决绝与深如渊海的爱意。
“夜华……”白浅在心中轻轻唤道,冰冷的虚空仿佛因这个名讳而有了一丝温度。
她并非独自一人。她的记忆,她的情感,她背负的责任与承诺,她心中所爱所念之人,都是照亮这无尽黑暗的星火。孤独?她早已习惯。从幼时顽劣被罚,到后来飞升上神历劫,再到失去记忆化身素素,哪一次不是独自面对?但她的心,从未真正孤单过。因为心中有挂念,有要守护的人,有必须完成的誓言。
不知在这黑暗虚空中“站立”了多久,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。但白浅的心神却越来越澄澈,越来越坚固。如同被反复淬炼的剑胚,杂质尽去,只留铮铮铁骨与不灭心火。
黑暗渐渐褪去,场景再次转换。
这一次,她站在了一条波涛汹涌、河水呈浑浊黄褐色的巨大河流岸边。河对岸,雾气弥漫,隐约可见繁花似锦、安宁祥和的景象,仿佛就是彼岸乐土。河中,无数面目模糊的魂影在挣扎、哀嚎,试图渡河,却被湍急的河水与水下若隐若现的枯骨鬼手拖拽下去。
“此乃‘往生冥河’虚影。”先祖意志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诱惑与冰冷,“跳下去,经历万魂噬心之苦,洗去前尘所有执念、爱憎、痛苦记忆。你可从此岸抵达彼岸,获得心灵的大自在、大解脱,忘忧忘情,修为亦可更上一层楼。而你所执着要唤醒之人,他的记忆与你们之间的因果,亦可在河中洗净。他若醒来,将是全新之人,与你再无瓜葛,但也再无痛苦。这,或许也是一种‘救赎’。”
“或者,你可以选择回头。但回头路已断,试炼即失败,你将失去所有已得的启示,祖陵将关闭,你再也无法从此处获得任何帮助。”
白浅望着那恐怖的冥河,又望向对岸看似美好的迷雾。洗去一切,忘掉夜华,忘掉他们之间所有的甜蜜与痛苦,忘掉这刻骨铭心的爱与沉重的责任……夜华也会忘记她,成为一个没有过去痛苦的全新之人……听起来,似乎……很不错?
有那么一刹那,疲惫与深藏的痛苦几乎让她动摇。若能忘记,是不是就不会这么痛了?若夜华能忘记一切重生,是不是对他更好?
但下一刻,更强烈的情感与意志轰然爆发!
“不!”白浅断然拒绝,声音斩钉截铁,“忘记,不是解脱,是背叛!背叛了我们一起经历的一切,背叛了他为我、为这四海八荒付出的牺牲,也背叛了我自己的心!”
“我爱他,这份爱连同所有的记忆,无论是甜是苦,都是我生命的一部分,是他存在过的证明!我要的,不是洗去记忆、面目全非的‘全新’夜华,我要的是我的夜华,是那个会对我笑、会为我皱眉、会为我舍生忘死的夜华!是他的全部,包括我们共同的过去!”
“痛苦又如何?记住痛苦,才能更珍惜来之不易的安宁!背负沉重又如何?正因为有所背负,我才是我,才是白浅,才是配站在他身边、与他共同面对一切的人!”
“这冥河,我不渡!这彼岸,我不要!”
话音落下,她非但没有向前,反而向后猛退一步,同时凝聚起此刻所能调动的全部心力与微薄仙力,朝着那冥河与对岸的幻象,狠狠一拳轰出!
这一拳,没有撼动幻境的力量,却代表着她最决绝的态度与选择!
“咔嚓——”
仿佛玻璃碎裂的声音,冥河、彼岸的幻象寸寸碎裂。先祖意志沉默了片刻,那漠然的声音似乎起了一丝极细微的波澜:“执念深重……亦可谓,道心坚定。情之一字,竟能至此……”
场景没有再次立刻转换。白浅发现自己仍站在祖陵源祭坛的边缘,面前是光芒逐渐平复、但依然流转着玄奥气息的混沌源石。九柱狐火恢复了原本的平稳燃烧,池中液态月光能量也缓缓平息。
刚才那漫长而凶险的试炼,在现实世界中,或许只是短短一瞬。
她感到一阵强烈的虚弱感与神魂的疲惫袭来,那是心力剧烈消耗的表现。但她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明亮与坚定,经历三重试炼(战意、孤寂、抉择),她的道心被洗涤得更加通透,意志如历经千锤百炼的神兵,散发出无匹的锋芒。
就在这时,那混沌源石再次发生了变化。
它不再爆发强光,而是从内部透出一种温润、包容、仿佛蕴含着无尽生命奥秘的柔和光华。光华流淌,在源石表面凝聚、勾勒,最终形成了三幅更加清晰、并且附带了许多玄奥信息的立体图景,直接印入了白浅的识海深处!
第一幅图景:正是关于“太阴寒玉髓”的详细信息。清晰标注了其具体封印位置——位于青丘北境极寒之渊深处,一处名为“玄月寒潭”的潭底。并详细说明了封印的结构(需要特定血脉、月华之力以及一种古老的“冰魄解封诀”才能安全开启),获取的方法(需以自身精血为引,配合月华在特定时辰收取,且收取时需以昆仑玉或类似属性的容器盛放,避免生机流失),以及使用时的注意事项(至阴至寒,需以至阳宝物或法力调和,或寻得“混沌青莲子”那等至阳生机之物平衡,方可安全用于疗伤,否则反易冻伤神魂)。甚至,还附带了一小段关于如何初步炼制、引导其生机的法门。
第二幅图景:关于“混沌青莲子”的可能去向。画面比之前清晰许多,显示那枚被先祖埋下的莲子,在“精灵祖地”深处,得到“生命圣泉”的滋养,确实曾发芽生根,长成了一株小小的、散发着混沌气息的青莲幼苗。但后来,精灵祖地因未知变故(画面中闪过可怕的时空风暴与战争光影)崩毁、失落,那株青莲幼苗也随之不知所踪。不过,源石启示指出,青莲幼苗与此界“生命古树”残留的根系或气息可能仍有微弱感应。若能找到“精灵祖地”的入口或痕迹,凭借与“狐祖之源”的同源感应(混沌气息),或许有机会追踪到青莲幼苗的下落。源石还提供了一段极其模糊、断断续续的时空坐标碎片,指向星海深处某个方向,并提示需“星轨罗盘”与“血脉共鸣”结合,在特定星象下,才有可能解析出更具体的路径。
第三幅图景:依旧是关于“生命古树”与那失落界域的。这次,画面中出现了一些那个古老界域的破碎景象——高耸入云、散发着永恒生命光辉的巨树(虽然只是远影),奇异的、身形轻盈透明、背生光翼的精灵族裔(已非常稀少,大多只是残影),以及界域外围那令人绝望的、由时空乱流、混沌罡风与强大天然结界构成的“迷失屏障”。源石启示强调,那界域失落太久,入口早已湮灭在时空褶皱中,强行突破屏障几乎不可能。唯一的希望,在于寻找上古时期,九尾天狐先祖与精灵族(或生命古树)缔结盟约时留下的“信物”或“通道印记”。这信物可能是一件器物,也可能是一段传承于血脉深处的特殊祝福印记。需要白浅自行在狐族古老传承或遗迹中探寻。同时,源石再次肯定了星轨罗盘的重要性,指出罗盘或许能感应到“信物”或“通道印记”的波动。
三段启示,无比珍贵!不仅确认了线索,更提供了具体的方位、方法、注意事项甚至部分解决方案(如获取寒玉髓的法门)!
白浅强忍激动,将所有这些信息牢牢刻印在神魂之中。她知道,这就是她接下来行动的依据和希望所在!
当最后一缕信息传递完毕,混沌源石的光华彻底内敛,恢复了最初那种古朴神秘的混沌色泽。九柱狐火也黯淡了几分,池中能量渐复平静。整个源祭坛的激活状态,正在逐渐解除。
但就在白浅以为一切结束时,那块混沌源石的中心,突然剥离出一小点约莫拇指指甲盖大小、色泽更加纯粹、仿佛凝聚了源石最核心一丝本源的晶石碎片。这碎片缓缓飘起,穿过能量池,悬浮到白浅面前。
同时,先祖那漠然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,这一次,却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赞许与期许:
“后辈白浅,汝之心志、毅力、情义,已得祖源认可。”
“此乃‘狐祖源晶’碎片,蕴含一缕最精纯的先天造化生机与先祖祝福。持之,可助汝调和阴阳、温养神魂,亦可在关键时刻,激发一次血脉潜能,或对同源之物产生强烈感应。”
“然,切记:逆天改命,因果重大。集齐三物之路,必多艰险。望汝勿忘今日坚守之本心,慎之,重之。”
“青丘,永远是汝的后盾。去吧。”
声音消散,先祖意志彻底退去。祖陵恢复了万古的寂静与庄严。
白浅伸出双手,无比郑重地接住那枚温润的“狐祖源晶”碎片。碎片入手微温,仿佛有生命般轻轻脉动,与她体内的血脉产生着和谐的共鸣。她感到一股精纯而古老的暖流顺着手臂流入心田,瞬间抚平了不少试炼带来的神魂疲惫与虚弱。
她知道,这不仅是一件宝物,更是先祖的认可与祝福,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。
将源晶碎片小心收入怀中贴身放好,白浅再次对着混沌源石与九根石柱,深深三拜。
“先祖厚赐,后辈白浅,铭记于心。定不负所托,不负青丘,亦不负己心。”
拜毕,她转身,沿着来时的月光石甬道,步履坚定地向外走去。
虽然疲惫,但她的背脊挺得笔直,眼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希望之火与笃定之光。青丘之行,收获远超预期!不仅得到了明确的线索,通过了先祖试炼,更获得了珍贵的源晶碎片。下一步的目标,清晰无比——先取“太阴寒玉髓”!
当她走出祖陵山门时,天色已近黎明。月华西沉,东方天际透出鱼肚白。
狐帝白止与折颜一直守在山门外,未曾离开半步。看到白浅走出,两人立刻迎上。虽然只是短短一夜,但他们却能感觉到,女儿/小五的气息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。不仅法力似乎更加凝练,更重要的是,她整个人的精神气度,仿佛经历了一场彻底的洗礼,少了一分沉重,多了一分破开迷雾后的清朗与坚定,眼神深处,那抹哀伤犹在,却被一种更为强大的、名为“希望”与“决心”的光芒所覆盖。
“浅浅(小五)!”两人齐声唤道,眼中皆是关切与询问。
白浅看着父亲与折颜眼中的血丝与担忧,心中一暖,点了点头,露出一抹真心的、带着释然与斗志的笑容:“爹,折颜,我没事。试炼通过了,而且……得到了完整的启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