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宝天君在忘忧谷歇了一夜，翌日清晨，墨渊、白浅便与他一道启程，赶往昆仑墟。
临行前，墨渊在竹楼周围布下三重剑意结界，又将那枚盛放星核碎片的玉匣以秘法封存，悬于桃树枝头——以桃木生机，中和碎片的死寂气息。
“此物不祥，不宜随身携带。”墨渊对白浅解释，“先留在此处，待查明真相再作处置。”
白浅点头，又有些不舍地望了一眼竹楼。这三年的安宁，终究是暂告段落了。
三人驾云疾行，不过半日便抵达昆仑墟。
夜华早已在山门等候，见他们神色凝重，心知必有大事。待听多宝天君复述了星核碎片异变与归墟疑云后，这位年轻的大罗金仙亦是脸色骤变。
“弟子这就传讯各方。”夜华果断道，“天君、青丘、东海、阴司，还有……灵山。”
最后两个字，他略有迟疑。佛门素来超然，上次金蝉子三人助战已是破例，此次归墟之变涉及更深，佛门是否愿再涉红尘，难说。
墨渊却道：“传讯灵山，只说‘归墟异动，疑涉末法’，其余不必多言。”
夜华心领神会——末法之劫，乃佛门最忌惮的大厄，以此为由，佛祖或会重视。
传讯发出后，墨渊与多宝天君直奔昆仑墟后山寒潭。那里是昆仑墟灵气最凝聚之地，也是墨渊昔日闭关所在，最适合研究那星核碎片。
白浅则留在前山，与夜华一同调度弟子，加强昆仑墟的防御。她虽卸下女君之责，但数万年的历练，让她对统筹布置驾轻就熟。
寒潭边，墨渊取出玉匣，并未立即打开，而是先以剑气在潭畔刻画了一个繁复的阵法——那是上古流传的“周天星锁阵”，借星辰之力，封禁一切异常波动。
多宝天君也从怀中掏出七八件形态各异的法器，在阵眼处一一布置。有青铜古镜、有龟甲罗盘、有玉质算筹，件件都透着古老气息。
“这是老夫压箱底的‘八相镇灵仪’。”多宝天君边布置边解释，“配合你的星锁阵，就算那碎片真是什么邪物，也翻不起浪来。”
一切准备就绪，墨渊才缓缓打开玉匣。
匣盖开启的刹那，一股冰冷死寂的气息扑面而来。潭边的桃树瞬间凋零了半边，连寒潭水面都凝结出一层薄冰。
碎片静静躺在匣中，表面那些蜂窝状的孔洞内，灰白光芒如呼吸般明灭。更诡异的是，那些光芒并非静止，而是在缓慢流转，如同有生命在孔洞中穿行。
多宝天君小心翼翼地用一支玉镊夹起碎片，放入阵法中央。碎片刚一触地，整个周天星锁阵便自行运转起来，道道星辉如锁链垂下，将碎片牢牢禁锢。
“开始吧。”墨渊盘膝坐在阵外，双目微闭，神念如丝，探向碎片。
多宝天君则操纵八相镇灵仪，八件法器同时亮起，投射出八色光华，交织成一张光网，笼罩碎片。他开始解析碎片内部的结构与能量流动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寒潭边寂静无声，只有星辉流转与法器运转的细微嗡鸣。墨渊的眉头越皱越紧，多宝天君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。
一个时辰后，墨渊率先睁开眼，眼中闪过惊疑：“这碎片内部……有‘记忆’。”
“什么记忆？”多宝天君忙问。
“星辰的……死亡记忆。”墨渊缓缓道，“我看到了它母星陨灭的全过程。不是自然衰亡，而是被一股外力强行‘掐灭’——那股力量，与归墟秽力同源，却更加纯粹、更加古老。”
多宝天君倒吸一口凉气：“你是说，这颗星辰，是被归墟深处的存在吞噬的？”
“不止吞噬。”墨渊指向碎片，“它还保留着被吞噬前最后一刻的‘呐喊’。这呐喊中，混杂着母星亿万生灵的绝望、星辰本源的挣扎、以及……一丝微弱的‘坐标’。”
“坐标？”
“指向归墟深处的坐标。”墨渊沉声道，“这碎片，就像是一枚‘路标’，标记着归墟吞噬星辰的路径。而现在，它被激活了，正在向归墟发送信号——‘这里还有可吞噬的猎物’。”
多宝天君脸色煞白：“所以它召唤的，不是归墟之主本身，而是归墟的‘吞噬本能’？”
“恐怕正是如此。”墨渊站起身，走到阵法边缘，凝视着碎片，“而且我怀疑，这样的‘路标’，不止一个。”
话音刚落，夜华匆匆赶来，手中握着一枚传讯玉符，脸色凝重：“师尊，出事了。四海八荒各地，陆续传来异常报告。”
他将玉符递给墨渊。玉符中记录着数十条紧急传讯：
“北荒雪原边缘，三个村落共计千余人，一夜之间全部‘遗忘’自身存在，化作灰影飘向东南（归墟方向）。”
“东海深处，一座千年龙宫突然沉寂，所有水族失去记忆，龙宫本身开始‘虚化’，如同要从现实中抹去。”
“南荒古林，一片百里林海在三个时辰内枯萎，树木化作飞灰，林中生灵尽数失踪。”
“西荒沙漠，一处绿洲彻底干涸，绿洲居民连带着他们存在过的所有痕迹——房屋、工具、甚至史书中的记载——都在快速消失。”
每一条讯息，都触目惊心。
更可怕的是，这些发生异常的地点，经过夜华初步核对，全部都是当年厉雷布置“归源节点”的位置！
“三百六十处节点，虽然被摧毁，但留下了‘印记’。”墨渊握紧玉符，“如今这些印记被星核碎片激活，开始反向抽取所在地的‘存在之力’。”
多宝天君急道：“那、那咱们赶紧毁了这碎片！断了这源头！”
“恐怕来不及了。”墨渊摇头，“碎片只是‘钥匙’，如今锁已打开，即便毁了钥匙，门也不会关上。况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眼中闪过一丝决然：“这碎片，或许也是我们找到归墟真相的唯一线索。”
就在这时，寒潭方向忽然传来异动。
那枚被禁锢的星核碎片，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！表面的灰白光芒大盛，竟开始侵蚀周天星锁阵的星辉锁链。八相镇灵仪投射的光网也剧烈波动，其中三件法器甚至出现了裂痕！
“不好！它在反抗！”多宝天君大惊，连忙催动法力稳固阵法。
墨渊却抬手制止了他：“让它反应。”
“什么？”多宝天君愕然。
“它反抗，说明感应到了‘同类’的召唤。”墨渊盯着碎片，“我想看看，它在召唤什么，又在被什么召唤。”
他撤去部分星锁阵的压制，碎片顿时挣脱束缚，悬浮半空，灰白光芒如触手般探出，在虚空中勾勒出一个模糊的、不断旋转的图案。
那图案似符文非符文，似星图非星图，充满了扭曲与不协调感。多宝天君只看了一眼，就觉头晕目眩，神魂不稳。
“闭眼！”墨渊低喝，同时剑气护住多宝天君心神。
他自己则死死盯着那图案，右臂烙印微微发热——那是他当年在归墟边缘留下的印记，此刻竟与碎片产生了微弱共鸣！
图案旋转越来越快，渐渐显露出核心部分。那是一片深邃的黑暗，黑暗中，有三百六十个光点闪烁，如同星图。而在这片“星图”的中央，有一个更加幽暗的旋涡，正在缓缓扩大。
“归墟海眼……”墨渊瞳孔骤缩，“还有三百六十处节点的印记……它们在形成某种‘阵势’。”
话音未落，图案中央的旋涡猛然一扩，一道灰白光柱自碎片中冲天而起，穿透昆仑墟的护山大阵，直射天穹！
光柱所过之处，天空仿佛被撕裂，露出后面扭曲的虚空。更可怕的是，光柱中传出无数重叠的哀嚎、呓语、嘶吼，仿佛有亿万生灵在同时遭受折磨！
整个昆仑墟都被惊动。弟子们纷纷冲出屋舍，仰头望天，面露骇然。白浅与夜华疾驰而来，见状也是心惊。
“墨渊！”白浅赶到他身边，“这是……”
“它在打开通道。”墨渊声音冰冷，“一条连接归墟与现世的临时通道。”
灰白光柱持续了约十息，才缓缓消散。天空的裂痕渐渐弥合，但那股令人心悸的波动，却久久不散。
碎片失去了所有光芒，坠落在地，化作一块普通的、灰扑扑的石头。
多宝天君上前捡起，仔细探查，愕然道：“能量耗尽了……不，是‘传输’出去了。它把积累的所有死寂之力，都通过刚才那道光柱，送去了归墟方向。”
墨渊仰头望天，沉默良久，才缓缓道：“我大概明白了。”
众人看向他。
“这碎片，以及那三百六十处节点的印记，构成了一个庞大的‘献祭仪式’。”墨渊一字一句道，“碎片是主祭坛，节点是分祭坛。它们抽取所在地的‘存在之力’，通过刚才那种方式，输送给归墟深处的某个存在。”
“这存在，未必是‘万寂归源之主’本体，但一定与它密切相关。”
白浅脸色发白：“它要这些‘存在之力’做什么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墨渊摇头，“但绝非好事。或许是为了凝聚实体，或许是为了突破封印，又或许……是为了完成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蜕变。”
他转身，看向夜华：“各方回应如何？”
夜华连忙禀报：“天君已调集天庭精锐，随时待命。青丘、东海、北荒妖族均已集结。阴司那边，阎罗天子亲自回讯，称地府已监测到大规模‘存在消散’现象，轮回秩序开始紊乱。灵山……”
他顿了顿：“金蝉子尊者传讯，佛祖已闭入死关，参悟末法之劫。但观音大士将携善财龙女、捧珠罗汉，以及十八罗汉中的六位，三日内抵达昆仑墟。”
“佛门只来这些人？”多宝天君皱眉。
“已是破例。”墨渊倒不意外，“末法之劫关乎佛门存亡，佛祖闭关参悟，才是正理。观音大士亲至，已是极大诚意。”
他沉思片刻，道：“传讯各方，三日后，于昆仑墟召开盟会，共商对策。在这之前……”
他看向那枚已失去光泽的星核碎片：“我要亲自去一趟归墟海眼。”
“什么？！”白浅、夜华、多宝天君同时失声。
“太危险了！”白浅抓住他的手臂，“归墟本就凶险，如今又有异变，你若贸然前往……”
“正因为有异变，才必须去。”墨渊握住她的手，目光坚定，“浅浅，刚才那道光柱打开通道时，我感应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。”
“什么气息？”
“师尊的气息。”墨渊缓缓道，“虽然很微弱，但我确定，是师尊——前任昆仑墟之主，我的师父，凌云上人。”
这话如石破天惊。
凌云上人，乃是墨渊的授业恩师，早在数十万年前的神魔大战中便已陨落，神魂俱灭，这是四海八荒皆知的事实。如今墨渊却说，在归墟通道中感应到了他的气息？
“不可能……”多宝天君喃喃，“凌云那老家伙，是老夫亲眼看着兵解的，连真灵都没留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