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秦氏在府衙后院安顿了下来。日子仿佛从湍急的凶江恶浪,陡然流入了一条看似平静的溪流。她每日鸡鸣即起,先是帮着厨娘张罗早饭,淘米洗菜,手脚麻利。饭后,便坐在后院天井旁那处有光亮又不惹眼的地方,面前堆着小山似的、衙役们换下的衣物。
浆洗、捶打、漂净、晾晒。每一道工序她都做得一丝不苟。特别是对那些差役们的官服,她处理得格外精心。皂角用得足,清水漂得透,晾干后叠得板板正正,甚至一些年久磨损的边角,她都默默寻了相近的线料,细细缝补加固。
“秦娘子,真是麻烦你了!”一个年轻衙役接过焕然一新的衣服,摸着那几乎看不出痕迹的补丁,憨厚地笑着,“这补得真好,比我娘手艺还巧!”
王秦氏微微垂着头,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,声音轻柔:“官爷们辛苦,民妇只是做些份内事,当不得谢。”
另一个老成的衙役凑过来,啧啧称奇:“嘿,还真是!这破口子我都没留意,秦娘子你这手针线,绝了!比东街刘记绣坊的活儿还细致!”
王秦氏脸上飞起两抹不易察觉的红晕,似是羞赧,更显得楚楚可怜:“官爷过奖了…不过是熟能生巧罢了。若…若各位不嫌弃,日后有什么破损的衣物,尽可拿来,民妇…民妇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她这话说得谦卑又体贴,顿时赢得了更多好感。衙役们整日在外奔波,衣物破损是常事,如今有了这么一位手艺好、性子又软的娘子愿意帮忙,自然个个欢喜。渐渐地,不止是官服,一些私人的旧衣也有人不好意思地拿来请她帮忙。
厨娘胖婶是后院最早与她熟络起来的。看她身形单薄,时常在开饭时偷偷多给她留半勺菜,或是塞个煮鸡蛋。
“秦娘子,多吃些,你看你瘦的,风一吹就倒了。”胖婶嗓门大,心肠热,“在这府衙里头,别的不说,饭总是能管饱的!”
王秦氏总是感激地接过,眼圈微红:“谢谢婶子…您心肠真好。民妇…民妇真是不知哪辈子修来的福气,能遇到大人和您这样的好人…”
“哎呦,快别这么说,谁还没个难处。”胖婶摆摆手,压低声音,“你那婆婆的事,我们都听说了,忒不是东西!你放心在这儿待着,咱们叶大人是青天,定会还你公道!”
提到旧事,王秦氏眼神便瞬间黯淡下去,嘴角强撑起的笑意也染上苦涩,只低低“嗯”一声,不再多言,默默低头扒饭。那副隐忍哀戚的模样,让胖婶看了更是心生怜惜,暗骂那杀千刀的恶婆婆和真凶。
叶明霄依旧看顾温念之,得空便会过来转转,有时带一包点心,有时是几尺寻常的布匹。
“秦娘子,近来可好?缺什么短什么就跟我说,别客气。”叶明霄笑容爽朗,他是真心为这苦命女子能找到一处安身之所而高兴。
王秦氏每次见他都显得格外惶恐不安,连连摆手:“叶先生您又破费了…民妇一切都好,大人和先生恩同再造,民妇万死难报,怎敢再有所求…”她捧着那些东西,像是捧着什么烫手的山芋,感激得无以复加,几乎又要落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