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霞苑的早晨,是从灵厨堂的食盒开始的。
王程推开窗时,史湘云正蹲在院中那棵紫竹下,把食盒里的碗碟一只只往外端。
她今日穿了身道吾宗新发的淡红女修服,袖口绣着银纹流云,腰间系条同色丝绦,衬得整个人如一团暖融融的晨光。
“夫君醒了?”
她头也不抬,手上不停,“饕餮师叔今早炖了火枣乌鸡汤,说是用三百年乌骨灵鸡配南疆火枣,最补气血。
还有这个——龙须酥,刚出炉的,还烫手呢。”
她掰下一块,递到王程唇边。
王程低头吃了。
史湘云仰脸看他,眼睛亮晶晶的:“好吃不?”
“嗯。”
“好吃就多吃点。”
她又掰一块,塞进他手里,“饕养师叔说了,体修最耗气血,得像填窑洞似的一日五顿地填。
从明儿起我早半个时辰去灵厨堂,多排一份血参炖鹿筋——”
“不必。”王程打断她,“你自己也要修炼。”
“我修炼又不费力气。”
史湘云理所当然道,“再说了,那些火枣灵鸡什么的,我天天在后厨吃得都要腻了。给夫君带回来是物尽其用。”
她说着,又从食盒底层摸出个巴掌大的白玉瓶,塞进王程掌心。
“还有这个。白眉师叔今早给我的‘凝露丹’,说是筑基以下疗伤圣品。我用不上,夫君带着。”
王程握着那犹带她体温的玉瓶,看了她片刻。
“云丫头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不必这样。”
史湘云眨眨眼:“哪样?”
王程没有回答。
晨光透过紫竹的缝隙,在她脸上落下细碎的光斑。
那双眼睛依旧亮晶晶的,坦荡荡地望着他,没有半分扭捏,也没有半分委屈。
仿佛把自己能得到的一切好东西都捧到他面前,是天地间最天经地义的事。
“……没什么。”王程把玉瓶收入怀中。
史湘云满意地弯起嘴角,又低头去拆下一碟点心。
院外,两道身影从回廊尽头走来,步履悠闲,衣袂飘飘。
“云帆师弟,你走快些。听说飞霞苑那棵紫竹是开派祖师亲手所植,我早就想来瞻仰了。”
“周师兄,你那是来瞻仰紫竹的?”
“不然呢?”
“你是来瞻仰紫竹底下那位的。”
“胡说。师兄我向来清心寡欲,岂是那等肤浅之人。”
话音落下,两人已到院门口。
当先一人约莫二十出头,面如冠玉,剑眉星目,着一身月白亲传弟子服,腰间佩一柄青鞘长剑,剑柄坠着颗鸽卵大的碧玺。
他负手而立,神态矜持,目光却毫不遮掩地落在蹲在紫竹下的那道红影上。
另一人王程认得,是楚云帆。
楚云帆看见王程,下意识往后缩了缩。
他还没忘那晚被徒手断臂的滋味。
“史师妹。”
月白锦袍的青年微笑着开口,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。
“在下周子衡,碧霄峰白眉真人座下亲传弟子。早闻师妹纯阳灵体天赋卓绝,今日冒昧来访,还望师妹勿怪。”
史湘云站起身,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竹叶,大大方方回礼:“周师兄好。”
周子衡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,笑容愈发温和:“师妹初来宗门,可还习惯?若有任何疑难,尽管来碧霄峰寻我。
师兄虽不才,在剑道上略有几分心得,或可指点师妹一二。”
他说着,瞥了一眼站在廊下的王程。
那目光轻飘飘的,如拂尘扫过灰尘。
史湘云笑道:“多谢周师兄。不过我修炼上的事,夫君自会教我。”
周子衡的笑容微微一顿。
“夫君?”
他像是刚知道这个词的意思,慢慢咀嚼了一遍,目光再次落在王程身上。
这一次,看得仔细了些。
玄色劲装,外罩墨氅,身上无半点灵力波动,面容倒是冷峻英武,气度也沉稳。
但也仅此而已。
一个记名弟子。
酒剑仙师叔祖收的记名弟子。
据说还是个体修——体修,在道吾宗这种以剑道、丹道、阵道见长的大宗,就是“力气大些的莽夫”的代称。
周子衡收回目光,笑容不改,只是语气淡了几分:“原来是王师弟。失敬。”
王程没说话。
周子衡也不等他回应,又转向史湘云:“史师妹,三日后碧霄峰有一场小型的‘剑道茶会’,来的都是各峰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。
师妹若有兴趣,师兄可为师妹留个位置。”
史湘云摇头:“多谢周师兄,三日后我要陪夫君去藏书阁。”
周子衡的笑容终于有些维持不住了。
他又看了王程一眼。
这一眼,已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审视,以及一丝……不可思议。
一个不能修炼灵气的体修。
一个记名弟子。
他是怎么让史湘云这种天资绝色的纯阳灵体,如此死心塌地的?
“既如此,师兄便不叨扰了。”
周子衡拱手,转身之际,目光掠过王程时,唇角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。
那弧度里,有轻蔑,有不屑。
还有一个清晰的信息——
你配吗?
脚步声远去。
史湘云浑然未觉,又从食盒里端出一碟枣泥糕,献宝似的捧到王程面前:“夫君,尝尝这个!饕餮师叔说这是用三百年金丝枣和雪糯粉蒸的,外头买不到!”
王程接过枣泥糕。
“云丫头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那周子衡,筑基中期?”
史湘云咬了口龙须酥,含糊应道:“好像是吧。管他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