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久在府里打理庶务,对外面消息不算太灵通。
薛蟠抢着道:“可不是嘛!琏二哥哥,你是不知道,如今那北边的金兵,都被王程和他那小妾吓破胆了!望风而逃!
咱们这时候跟着陛下过去,那就是白捡功劳!刀都不用动,跟着走一圈,回来最少也是个三四品的官身!比你在家里看这些劳什子账本不强百倍?”
贾琏本就是个好逸恶劳、却又有点虚荣心的,被两人这么一忽悠,心思顿时活络起来。
想想王程当初在府里何等地位,如今已是国公!
自己若是能立下军功……他眼前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骑着高头大马,衣锦还乡的场景。
“此话……当真?那金兵真的如此不堪一击了?” 贾琏还有些犹豫。
“千真万确!”
贾蓉拍着胸脯,“探春姑姑一个女人都能连杀三将,可见金兵有多废物!琏二叔,你堂堂七尺男儿,还能不如她?这可是光宗耀祖,重振大房声威的大好机会啊!”
这句话彻底击中了贾琏的软肋。
他看了眼自己这不算阔绰的院子,想想府里二房压一头的憋屈,一股热血涌上头顶:“好!我去!这等好事,岂能错过!”
“二爷!你疯了!”
帘子一掀,王熙凤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,她显然在门外听了一会儿了,柳眉倒竖,凤眼圆睁,“你听听他们两个说的什么混账话?战场上是好玩的地方吗?那是要掉脑袋的!他们两个大傻子不知死活,你也跟着去送死?”
薛蟠一听不乐意了:“表姐!你怎么说话呢?谁是大傻子?这可是建功立业的好机会!”
贾蓉也嘟囔:“婶子也太小心了……”
“呸!”
王熙凤啐了一口,指着薛蟠和贾蓉,“你们两个,文不成武不就,除了斗鸡走马还会什么?那军功是那么好立的?金兵要真那么废物,王程能封国公?
那是人家真有本事!你们去了,别说立功,别给大军添乱就是烧高香了!到时候刀枪无眼,死了都没处哭去!”
她转而看向贾琏,语气又急又气:“我的二爷!你醒醒吧!咱们安安分分守着这家业过日子不好吗?何必去冒那个险?你若有个三长两短,我和巧姐儿可怎么活?”
说着,眼圈都红了。
贾琏正在兴头上,被王熙凤兜头泼了一盆冷水,尤其还在薛蟠贾蓉面前被如此数落,脸上顿时挂不住。
恼羞成怒道:“妇人之见!你懂什么?大丈夫生于世间,就当建功立业!难道我一辈子就困在这后宅之内,看人脸色不成?我意已决,你休要多言!”
王熙凤见他如此固执,又气又急,还想再劝,贾琏却一甩袖子,对薛蟠贾蓉道:“走,我们出去商议!不理这婆娘!”
竟直接带着两人出去了。
王熙凤看着贾琏决绝的背影,气得浑身发抖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最终无力地坐在椅子上。
她知道,贾琏这次是铁了心了。
薛蟠和贾蓉见说动了贾琏,更是得意。
两人又跑去怡红院找贾宝玉。
彼时贾宝玉正和袭人、麝月等丫头在院里看海棠花,见他们来了,也只是懒懒地打了个招呼。
薛蟠兴冲冲地把“好消息”又说了一遍,极力怂恿宝玉也一起去“赚个功名”。
谁知贾宝玉听了,不但毫无兴趣,反而皱起了眉头,把手里的花瓣一扔,满脸嫌弃:“什么建功立业,不过是沽名钓誉罢了!好好的清净日子不过,跑去那都是臭男人、刀光剑影的地方作甚?没的腌臜了身子!我才不去呢!”
薛蟠和贾蓉碰了一鼻子灰,贾蓉鄙夷道:“宝二叔,你也忒没志气了!整天就知道在女儿堆里混,能有什么出息?”
薛蟠也嗤笑:“就是!活该你被老爷骂!咱们去挣前程,你就在这温柔乡里烂掉吧!”
两人嘲讽一番,见宝玉只是不理,自觉无趣,悻悻走了。
离开了荣国府,薛蟠和贾蓉更是放开手脚。
凭借着王子腾的名头和“白捡军功”的诱惑,开始大肆拉拢京城里那些同样无所事事、却又渴望一步登天的权贵子弟。
什么锦乡伯公子、缮国公孙子、神武将军之子……竟真被他们忽悠了一大群。
这群纨绔平日里斗鸡走狗,此刻却都做起了封侯拜将的美梦,纷纷报名要随驾亲征,组成了一支看似庞大、实则乌合之众的“勋贵子弟团”。
薛蟠和贾蓉看着这名册上密密麻麻的名字,得意非凡,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站在幽州城头,接受封赏的威风场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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薛蟠要随驾亲征的消息,自然也传到了护国公府。
薛宝钗闻讯,心中忧虑,便和众姐妹告了假,匆匆返回薛家在京城的宅邸。
她刚进府门,就听见薛蟠在正厅里大声吹嘘:“……等爷立了功,封了爵,看谁还敢小瞧咱们薛家!”
薛姨妈在一旁又是担心又是期待,不住地念佛。
薛宝钗快步走进厅内,也顾不得行礼,直接对薛蟠道:“哥哥!你真要随驾北征?”
薛蟠见妹妹回来,更是得意:“当然了!妹妹,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!陛下亲征,王师浩荡,金兵望风披靡,这功劳简直就跟白捡的一样!”
“哥哥!”
薛宝钗急道,“你莫要听外面那些人胡言!战场凶险,岂是儿戏?那金人若真如此不堪,朝廷又何必如此大动干戈?你从未经历过战阵,贸然前去,万一……”
“哎呀妹妹!”
薛蟠不耐烦地打断她,“你怎么也跟娘一样,尽说些丧气话?那王程能行,我为何不行?他当初不也是个……哼,反正爷不比谁差!
这次去,定要立个大功回来,光耀门楣!也让你们看看,我薛蟠不是只会花钱的纨绔!”
薛宝钗见他油盐不进,又气又急,苦口婆心道:“哥哥!光宗耀祖固然是好,但也需量力而行!你若有个闪失,叫母亲和我和依靠谁去?
咱们薛家如今虽不比从前,但守着家业,安稳度日,未必不是福气。何必去冒这性命之险?”
薛蟠听到这话,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,猛地跳了起来,指着薛宝钗,怒气冲冲:“好啊!我说你怎么百般阻挠!原来是胳膊肘往外拐!你是不是怕我立了功,压过你那心上人王程的风头?
啊?人还没过门呢,就一心向着他了?生怕我们薛家起来,碍着你的眼了是不是?”
这话如同尖刀,狠狠刺在薛宝钗心上。
她气得脸色煞白,浑身颤抖,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,指着薛蟠,半晌才哽咽道:“你……你胡说八道!我……我只是担心你的安危!你……你竟如此想我……”
话未说完,已是泣不成声。
薛姨妈见状,连忙上前劝解:“蟠儿!你怎么能这么跟你妹妹说话!宝丫头也是为了你好!”
薛蟠正在兴头上,哪里听得进去,梗着脖子道:“为了我好?为了我好就不该拦着我的前程!我意已决,谁劝也没用!你们就等着我衣锦还乡吧!”
说罢,竟一摔门帘,怒气冲冲地走了出去。
薛宝钗看着哥哥远去的背影,再看看垂泪的母亲,只觉得一阵无力与悲凉涌上心头。
她深知哥哥此去凶多吉少,可如今圣旨已下,兄长又如此冥顽不灵,她一个弱女子,又能如何?
只能将满腹的担忧与委屈,化作无声的泪水。
而薛蟠,出了府门,被冷风一吹,那点因争吵而起的不快瞬间烟消云散,取而代之的是对未来的无限憧憬。
他找到贾蓉等人,继续投入到“点兵点将”的“大业”中去,看着那支越来越庞大的“勋贵子弟团”,心中豪情万丈,仿佛已经手握万里江山,功名富贵,唾手可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