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二十八章:岁至十一,木载心意
芒种的蝉鸣刚起头,木坊的刨花堆就堆得老高,像座松软的小山。周亦安蹲在山旁,手里攥着把新磨的刻刀,正给苏晚樱刻一支竹制的蜻蜓。竹片被削得极薄,翅膀上的纹路细如发丝,阳光透过翅膀照过来,能看见他指尖凝聚的专注——今天是他十一岁生辰,苏婶一早就送来白面,说要蒸寿桃馒头,让他务必过去吃晌午饭。
“亦安哥,你看我采的艾草!”苏晚樱的声音撞开木坊的门,她怀里抱着捆艾草,辫子上的红绒绳系着个小小的香囊,里面塞着新晒的薄荷,“娘说生辰挂艾草能祛晦气,我给你编了个草环,戴在头上比先生的方巾还精神!”
周亦安抬头时,正撞见她踮脚要往他头上套草环,艾草的清香混着她发间的皂角味漫过来,像把带着凉意的扇子,拂去了木坊里的闷热。他没躲,任由那圈带着露珠的艾草落在发间,草叶蹭着耳廓,痒得他忍不住偏了偏头。
“好看不?”苏晚樱后退两步,歪着头打量他,眼睛弯成了月牙,“我还在草环里藏了朵小雏菊,你动一动,它就像在点头呢。”
周亦安伸手摸了摸,果然摸到朵软乎乎的小黄花,花瓣上还沾着点泥。他想起去年生辰,她也是这样,攥着朵蒲公英跑进来,说“蒲公英的绒球能许愿,吹走了就会灵验”,结果两人对着绒球鼓着腮帮子吹,把木坊的刨花都吹得飞了起来。
“你哥呢?”他低头继续刻蜻蜓的眼睛,用的是两颗圆润的黑石子,是苏砚辰昨天从河滩捡回来的,说比城里买的琉璃珠更有灵气。
“哥在给你打新刨子呢!”苏晚樱凑过来,看着竹蜻蜓翅膀上的纹路,“他说你现在用的刨子太旧了,刃口都钝了,新打的刨子能让木头跑得比风还快。”
周亦安的手顿了顿。苏砚辰回来这阵子,总琢磨着给他添置新家伙:先是把锈迹斑斑的铁砧打磨得发亮,又找来废铁锻打成凿子,昨天还蹲在灶房里,用黏土捏了个新的风箱模型,说能让炭火更旺。
“别让他太累了。”他把刻好的竹蜻蜓递过去,翅膀轻轻一动,真像要飞起来似的,“我这刨子还能用,等实在不能用了,再劳烦他。”
“亦安哥就是太省了。”苏晚樱捏着竹蜻蜓,忽然从兜里掏出个布包,层层打开,里面是块用红布裹着的木头,“给你的生辰礼,我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的,掌柜的说这是紫檀木,比桃木还硬,刻出来的东西能传好几代呢。”
那木头巴掌大小,泛着沉沉的紫黑色,纹理像被揉皱的锦缎,摸在手里沉甸甸的,带着种沉静的香。周亦安认得,这是镇上木器铺最贵的料子,苏晚樱那点零花钱,怕是连半块都买不来,定是她软磨硬泡,又帮掌柜的看了半个月铺子才换来的。
“太贵重了。”他想推回去,却被苏晚樱按住手。
“不贵重,”她的指尖带着艾草的凉意,按在他手背上,“娘说,生辰要送实心的东西,这木头最实心,像亦安哥对我一样。”
周亦安的喉结动了动,把紫檀木小心地放进工具箱最底层,那里还躺着她去年送的桃木小太阳,和前年用酸枣核刻的歪扭小人。他忽然觉得,这工具箱里装的不是木头,是时光——是从他十岁时,她举着麦芽糖跑进门开始,一点一点攒起来的,带着甜味的时光。
“亦安哥,你看我哥弄的这个!”苏砚辰的大嗓门从院外传来,他扛着个新做的木架进来,上面安着个铁制的滑轮,“这是我照着城里起重机的样子做的,以后你抬重木头,不用再费力气,拽着绳子就行!”
他把木架往墙角一放,拿起绳子演示,滑轮“吱呀”一转,果然把块几十斤重的梨木轻松吊了起来。“咋样?比你原来扛着省劲吧?我还在轴里加了牛油,转起来比先生的算盘珠还滑溜。”
周亦安走过去,摸着滑轮上的铁钩,那钩子被打磨得光滑,却带着十足的韧劲。“你咋想起做这个?”
“看你上次抬木头闪了腰,”苏砚辰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气比从前大了许多,“十一岁了,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蛮干。等我再琢磨琢磨,给你做个带齿轮的,能省更多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