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信塞进信封时,他往里面放了片槐树叶,是今早从老槐树上摘的,还带着露水的潮气。叶背刻着个极小的“安”字,被叶脉小心地护着。
送信的邮差要等三日后才去城里,周亦安把信封仔细封好,放进信箱最里面。夜里躺在小床上,他总觉得忘了说点什么,爬起来又添了句:“李铁蛋的西洋糖太甜,还是你娘的麦芽糖好。”
日子像木坊门口的青石板,被往来的脚步磨得越来越光滑。周亦安每天早上都往信箱里塞张字条,有时是“今日刻了只木兔子,耳朵太长,像你扎歪的辫子”,有时是“苏婶送了新蒸的馒头,留了个带豆沙的,等你回来吃”。
第七天头上,信箱里终于多了封回信,邮票上印着城里的钟楼,邮戳是三天前的。周亦安拆信时,手指差点把信封撕烂——是苏砚辰写的,字迹比从前苍劲:
“亦安,晚樱在学堂很用功,就是总念叨你的木牌。昨日算术考了第一,非要我把她得的红绸花寄给你,说比任何木头都珍贵。城里的铁器铺有新出的刻刀,我给你订了一套,下月托商队带回。”
信末画着个小小的红绸花,旁边标着“晚樱说要绣成荷包,等回来给你挂在刻刀上”。周亦安把红绸花的图案描在笔记本上,夹在枫叶那页,忽然觉得木坊里的空气都甜了些。
秋分那天,苏晚樱的信终于到了。信封上贴着张樱花邮票,是她自己画的,邮差盖的戳正好落在花瓣上,像滴胭脂。里面是张叠成樱花形状的信纸,展开来,第一句话就让他笑出了声:
“亦安哥,我学会骑自行车了!哥说像你刻的木鸟,轮子转起来能飞,就是摔了三回,膝盖破了,没敢告诉你,怕你说我笨。”
信纸背面画着个膝盖缠着绷带的小人,旁边躺着辆歪歪扭扭的自行车,车把上挂着个小木鸟,正是他刻的那只。周亦安摸着画里的木鸟,忽然想起她小时候学走路,总拽着他的衣角,摔了也不哭,爬起来继续晃,像只倔强的小鹅。
他回了封信,画了个膝盖上贴着木创可贴的小人,创可贴上刻着朵樱花,写着“亦安哥刻的,比城里的药膏管用”。又告诉她,李铁蛋的风筝线断了,他帮忙修好了,风筝上画了只蜻蜓,翅膀上刻着“樱”字。
一来二去的信,在木坊的信箱里堆成了小小的山。周亦安把每封信都用红绳捆好,放进那个刻着木坊的银杏木盒里。酸枣苗在陶盆里长得愈发精神,叶片舒展开来,像只摊开的小手,等着谁来牵。
霜降那天,苏砚辰托商队带回了那套新刻刀。七支刻刀并排躺在木盒里,刃口闪着寒光,手柄是牛角做的,缠着防滑的丝线。商队的伙计说,苏砚辰特意让铁匠在每支刀柄上刻了个“安”字,说“我兄弟用的东西,得带着他的名字”。
周亦安拿起最小的那支刻刀,在银杏木盒的盖子上刻了行新字:“距归期,七十日”。他数着日历牌,十一月的菊花牌已经翻过去了,十二月的雪团牌正在窗台上晒着太阳,像个圆滚滚的盼头。
夜里起了风,竹笛在窗台上被吹得呜呜响,像谁在哭。周亦安爬起来把笛子拿回屋,放在枕边。笛孔里还留着她吹过的气息,混着淡淡的薄荷香,是她香囊里的味道。
他摸着笛尾刻的樱花,忽然明白了苏砚辰临走时的话——有些分离不是为了疏远,是为了让再见时,能带着更亮的光。就像他手里的刻刀,磨得越锋利,刻出的花纹才越精巧;就像苏晚樱在城里学的新本事,等回来时,定能和他的木头碰撞出更美的火花。
窗外的月光淌进木坊,落在那套新刻刀上,泛着清冷的光。周亦安把那片枫叶夹进《天工开物》里,正好是讲木构榫卯的那页。他想,等她回来,要教她用这些新刻刀,刻出能跑蒸汽机车的木头轨道,刻出比城里玻璃还透亮的木窗,刻出两个小人坐在银杏树下,一个吹笛,一个听,让时光在木纹里,慢慢变老。
而此刻,信箱里的字条又多了一张,上面写着:“今日雪团牌晒好了,雪粒子刻得像你寄来的西洋糖,等落雪时,就把它挂在门口,像你在对我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