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三十章:木坊候信,孤笛寄情
白露的霜气刚染白木坊的门槛,周亦安就踩着晨露起身了。他先往信箱里塞了张写好的字条,是给苏晚樱的:“今日木坊修了窗棂,用的是你去年捡的那根梨木,纹路里能看见樱花影。”写完又觉得不妥,揉了重新写,末了还是只留下“一切安好”四个字,字缝里却藏着没说尽的话。
窗台上的酸枣苗被挪进了屋里,用个陶盆养着。周亦安给它浇了水,指尖拂过新冒的嫩叶——自从苏晚樱走后,这株苗像是通了灵性,他哪天心里发闷忘了浇水,叶片就蔫头耷脑的,等他补上水,又立刻挺得笔直,像在替她盯着他有没有好好吃饭。
“亦安哥,苏大哥托人带东西来了!”李铁蛋的大嗓门撞碎了木坊的宁静,他扛着个麻布包冲进来看,裤脚沾着露水,“镇上邮差刚送到我家,说让转交给你,沉甸甸的,定是好东西!”
周亦安的心猛地一跳,手里的水壶差点脱手。他接过麻布包,指尖触到布料下硬挺的形状,像本书,又像叠好的纸。解开绳结时,手指竟有些抖,露出里面用油纸包着的物件——是个牛皮笔记本,封面上烫着“格致课记”四个字,还有只绣着樱花的布套,针脚比苏晚樱上次绣的帕子工整了许多。
“这是晚樱绣的吧?”李铁蛋凑过来看,指着布套角落的小字,“这‘樱’字跟她刻在木头上的一样,带着小尾巴!”
周亦安摸着布套上的樱花,丝线是鲜亮的桃红色,比她在家时用的线好上许多,定是在城里买的。他翻开笔记本,第一页就是苏晚樱的字迹,比从前娟秀了些,却依旧带着点孩子气的歪扭:
“亦安哥,城里学堂的窗户是玻璃的,能看见云在天上跑,像你刻的木鸟飞。先生教我们用三角尺量东西,比你教我的绳子量法准,等我学会了教你。”
第二页画着个小小的蒸汽机,烟囱里冒着圈状的烟,旁边标着“会喘气的铁家伙,比驴车快十倍”。第三页记着算术题,有几道做错了,被红笔圈出来,旁边用小字写着“哥说我笨,亦安哥肯定一次就对”。
翻到最后一页,夹着片干枯的枫叶,叶梗上系着根红绒绳,是她辫子上那根旧的。叶脉间用铅笔写着行小字:“城里的秋天比村里早,枫叶红得像你刻刀上的血,想你。”
周亦安捏着那片枫叶,指腹抚过“想你”两个字,纸面被笔尖戳出了小小的凹痕,能想象出她写这两个字时,定是咬着嘴唇,把笔尖攥得发白。他忽然想起她走那天,红绒绳上的桃木小鱼在风里晃,像在说“别难过”。
“还有这个!”李铁蛋从布包里掏出个油纸包,打开来是两包西洋糖,果然像玻璃球似的,在晨光里闪着彩光,“邮差说苏大哥特意交代,给你和我各一包,让我尝尝城里的稀罕物。”
周亦安把糖塞进怀里,摸出块碎银子递给李铁蛋:“去镇上帮我买叠信纸和信封,要最好的那种。”他听苏砚辰说过,城里写信要用信封,比村里的油纸包体面。
李铁蛋揣着钱跑了,木坊里又恢复了宁静。周亦安把笔记本放进苏晚樱留下的木盒里,和那十二支月历牌摆在一起。他拿起正月的梅花牌,背面的“安”字已经被摩挲得发亮,忽然觉得该刻点什么,让她知道木坊的秋天是什么样。
他从工具箱里翻出块银杏木,是前几日从老银杏树下捡的枯枝,木纹里带着淡淡的黄。刻刀游走间,渐渐显出个小小的木坊模样:门口的信箱里插着封信,窗台上摆着酸枣苗,屋檐下的燕子巢里多了几只雏鸟,而门槛上坐着个小人,手里举着支竹笛。
刻到小人的脸时,他顿了顿,把眉眼刻得像自己,却在发间别了朵小雏菊——是她给草环上那朵。木坊的烟囱里刻了缕烟,弯成个“想”字的形状,藏在缭绕的纹路里。
傍晚李铁蛋带回信纸,周亦安就着油灯写信。他先画了木坊的新窗棂,标注着“梨木的纹路会开花,比城里玻璃暖”,又画了酸枣苗,写着“每天浇三次水,叶片比你走时多了七片”。
写到最后,他犹豫了许久,才添了句:“竹笛还在窗台上,风过时会自己响,像你吹的调子。”放下笔时,纸页被墨晕染了一小块,像滴没忍住的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