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亦安把最后块年糕放进蒸笼,笼屉的缝隙里冒出白汽,混着米香漫到院里。他望着院中的红梅,忽然觉得王先生说得对——去年盼春归,是怕寒冬太长;今年愿岁有余闲,是发现寒冬里也藏着暖。比如此刻,灶房的热气、纸上的墨香、苏晚樱发间的雪珠,都是闲出来的甜。
王先生写春联时,陈默拉着周亦安蹲在院角抽烟。“你打算啥时候跟樱樱说?”陈默往灶房的方向努了努嘴,“她昨日还问我,你是不是嫌弃她劈柴总劈歪。”
周亦安磕了磕烟袋锅,火星落在雪地上,瞬间灭了:“等开春吧。”他摸出怀里的木梳,是昨日刻完的,梳背的月牙旁边,他补刻了个小小的“安”字,被月牙的阴影遮着,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,“等梅花开得再盛些。”
陈默瞅着他手里的木梳笑:“你啊,就是嘴硬。去年给她刻木牌,非要在背面刻‘平安’,正面却刻个‘慎’字,害得樱樱以为你骂她莽撞。”
周亦安把木梳揣回怀里,耳尖微微发烫:“小孩子家,太得意容易出事。”话虽如此,他却忍不住回头,正看见苏晚樱踮着脚,偷偷把王先生写废的红纸往兜里塞,蓝布条从袖管滑出来,在红纸上扫过,像只偷红的蓝蝶。
春联很快写好了,上联“雪霁梅开添暖岁”,下联“炉温酒熟待新春”,横批“岁有余闲”。王先生临走时,忽然指着院中的红梅笑道:“亦安,你看那朵开得最盛的,花瓣边缘泛着点粉,像极了樱樱害羞时的脸。”
苏晚樱的脸“腾”地红了,攥着怀里的废红纸往灶房躲,却被周亦安叫住:“过来,把春联贴上。”他搬来梯子靠在门框上,苏晚樱捧着春联站在圈圈水渍。
周亦安站在梯子上,忽然低头问:“左边高还是右边高?”
苏晚樱仰得脖子都酸了,举起冻得通红的手比划:“再往左点……哎对,就这样!”她看着他用米糊把春联粘在门框上,指尖沾着的米糊蹭到门框上,像只白白的小虫子。风一吹,春联的边角轻轻扬起,扫过周亦安的手背,带着点痒痒的暖。
贴完春联,周亦安从梯子上下来,正撞见苏晚樱踮脚往门框上贴福字。她够不着最上面,蹦了好几下,棉袍都蹭皱了,福字还是歪的。周亦安伸手接过福字,往她头顶比了比:“站着别动。”他把福字轻轻按在她的棉帽上,“这样就不歪了。”
苏晚樱愣了愣,伸手摸头顶的福字,却发现他早趁她抬头时,把福字牢牢粘在了门框最高处。阳光正好照在福字上,金粉做的边儿闪着亮,她忽然发现,周亦安站在梯子上贴福字时,棉袍的下摆扫过她的头顶,落下片小小的梅瓣——是从院中的梅树上沾的。
“亦安哥,你看!”她捡起梅瓣举给他看,花瓣上还凝着滴雪水,在阳光下像颗小珍珠,“这花瓣沾了雪,像不像你给我刻的木簪上的花纹?”
周亦安低头看着她掌心的梅瓣,忽然想起那支木簪——是他前几日刻的,簪头雕了朵半开的梅,花芯嵌着点碎银,本想等除夕再给她。他喉结动了动,轻声道:“晚上给你看样东西。”
灶房的蒸笼“吱呀”响了声,白汽像条游龙般窜出来,带着年糕的甜香漫了全院。苏晚樱拉着他往灶房跑,蓝布条在他手腕上轻轻勾了下,像只撒娇的小猫:“先吃年糕!王先生说热乎的年糕沾白糖,吃了来年甜滋滋!”
周亦安被她拽着跑,棉靴踩在雪上,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响,像在附和她的话。他望着两人交握的手上,蓝布条缠着的地方泛着暖烘烘的红,忽然觉得,王先生的“岁有余闲”说得真对——所谓闲,不过是有人陪你踩雪,有人盼你添衣,有人把梅瓣藏进你的掌心,让你在寒冬里,也能攥住满手的春。
院中的红梅还在静静开着,雪水顺着花瓣往下淌,在青石板上积成小小的水洼,倒映着蓝天白云,还有两个在灶房门口抢年糕的身影,像幅浸了蜜的画。周亦安看着水洼里的倒影,忽然明白,有些温暖从不用刻意记取,就像年轮会记住每场雨,木梳会记住每缕发,他的心跳,也会记住此刻苏晚樱笑起来时,辫梢蓝布条划过他手背的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