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新生的蝉又开始叫了,鸣声混着远处的溪流声,漫过爬满藤的竹架,漫过菜畦里的萝卜缨,漫过每个人的眉眼。林薇薇望着藤叶间的光斑,忽然觉得,这夏日的好,就藏在这样的时刻里——有蝉鸣,有新绿,有身边的人,还有心里那点不肯歇的盼,凑在一起,就成了最耐听的调子。
日头往西斜时,蝉鸣又起了劲。林薇薇坐在藤下翻书,蝉蜕书签从书页间滑出来,落在青石板上,发出轻脆的响。她弯腰去捡,指尖刚触到壳壁,就见灰灰叼着个东西跑过来,尾巴摇得像朵花。
“又捡着什么宝贝了?”林薇薇笑着掰开灰灰的嘴,里面是颗圆滚滚的野栗子,壳上还带着刺。
“后山的栗子熟了?”陈默提着竹篮从院外进来,篮子里装着刚摘的丝瓜,嫩得能掐出水,“前儿还青着呢,这雨一淋倒快了。”他把丝瓜放在石桌上,拿起那颗野栗子看了看,“这栗子还没长饱,得再等半个月,那时的才甜。”
苏清圆拿着绣好的蝉纹帕子走过来,帕子上的蝉翅用银线绣的,在光下闪闪烁烁,倒像真的要飞起来。“你们看像不像?”她把帕子往藤架边一挂,风一吹,帕子上的蝉仿佛落在了真的藤叶间,“等栗子熟了,咱们去捡些回来,蒸着吃、炒着吃都行。”
“我知道后山有片栗子林,”陈默说,“小时候常去那儿捡,就是刺壳扎手,得戴厚手套。”他忽然想起什么,转身往柴房走,“我那儿有副旧手套,是我爹以前编的,竹篾的,正好能用。”
阿婆这时从屋里出来,手里拿着件缝补好的蓝布衫,针脚密密匝匝的。“明儿有雨,”她把布衫往竹竿上晾,“你们捡栗子的事往后推推,别淋着。”她指着菜畦,“那萝卜该间苗了,太密了长不大,清圆去拿把小铲子来。”
苏清圆应声去了,林薇薇蹲在菜畦边,看着密密麻麻的萝卜缨犯愁:“这么多,拔了多可惜。”
“不可惜,”阿婆蹲下来教她,“留着壮实的,剩下的拔了腌咸菜,脆着呢。”她捏住一棵细弱的苗,轻轻一拔,带起点泥土,“你看这根须都缠在一块儿了,不争不抢哪行?”
陈默拿着手套出来时,正看见林薇薇把拔下来的小苗往竹篮里放,篮子很快就堆了小半筐。“这些够腌一坛子了,”他笑着说,“我去把那只粗瓷坛找出来,洗干净晾着。”
夕阳把藤架的影子拉得老长,蝉在叶间叫得欢,像是在为这忙碌的光景伴奏。林薇薇把间下来的萝卜苗抱到井边洗,井水凉丝丝的,洗去泥土的小苗绿得发亮。苏清圆蹲在旁边帮忙,两人的影子在井水里晃啊晃,像幅会动的画。
“你说,”林薇薇忽然开口,“这被拔掉的小苗会不会难过?”
苏清圆愣了愣,随即笑了:“或许吧,但它们变成咸菜,让留下的萝卜长得更好,也算没白来这一趟。”她往井里看了眼,井壁砖缝里的小芽又长高了些,叶片边缘泛着健康的绿,“就像那芽,在石缝里都能好好长,万物都有自己的活法。”
林薇薇看着井里的芽影,忽然懂了。就像这院子里的日子,有留下的,有离开的,有被珍惜的,有被舍弃的,可不管怎样,都在往前过着,带着股生生不息的劲儿。
蝉鸣渐渐低了,暮色漫上来,藤架下的光斑变成了淡淡的青。陈默把洗好的粗瓷坛放在廊下,坛口的瓷片花在暮色里泛着微光。阿婆已经把萝卜苗腌进了小缸,院子里飘着淡淡的盐香。
“等雨停了,”林薇薇望着后山的方向,“咱们就去捡栗子,戴竹手套,装在竹篮里,回来蒸一大锅。”
“好啊,”苏清圆应着,手里还捏着那方蝉纹帕子,“我把帕子带着,当垫布用。”
陈默靠在藤架边,看着她们笑,手里的竹手套在暮色里泛着浅黄的光。蝉还在叫,只是调子慢了些,像在说:日子还长呢,慢慢等,慢慢过,总会有新的甜在前面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