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坊外的春风吹进来,带着迎春花的甜香,拂过工作台,吹起苏晚樱辫子上的红绒绳,缠在了那只待完成的木鸟翅膀上。周亦安低头看着她毛茸茸的发顶,手里的刻刀轻轻落下,在鸟翼的末端,刻下了极小的两个字:“同归”。
他想,八岁的苏晚樱,就像这春天里最鲜活的那朵花,带着朝露和阳光,落在他的木坊里,落在他刻刀下的每一道纹路里,从此往后,每一寸时光都沾着她的甜香,再也分不开了。
篮子里的荠菜还散发着清香,白瓷碗旁边,那只歪歪扭扭的桃木小太阳被阳光照着,红绳闪闪发亮,像把小小的火炬,照亮了两个孩子依偎在一起的影子,也照亮了往后无数个,将要一起走过的春秋。
苏晚樱抱着周亦安的胳膊蹭了蹭,忽然想起什么,从书包里掏出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,小心翼翼地打开——是块用红绳系着的平安结,绳结打得歪歪扭扭,却系得格外紧实,上面还坠着颗圆润的桃木珠,是她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,请镇上的老木匠帮忙打磨的。
“这个给你,”她把平安结往他手腕上套,绳结有点小,她费了点劲才扣上,“娘说,八岁的孩子戴平安结能辟邪,安哥天天跟木头打交道,更要平平安安的。”
周亦安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,桃木珠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比他刻过的任何一块木头都更让人心安。他忽然想起去年她掉进水塘,自己跳下去把她捞上来,她发着烧还攥着块被水泡胀的桃木片,说“要给安哥刻个小船”。那时她的手冻得发紫,却比谁都执着。
“我也有东西给你。”他转身从工具箱最底层翻出个木盒子,打开来,里面铺着层软布,放着支桃木梳。梳齿打磨得光滑圆润,梳背刻着几朵含苞的桃花,花瓣上还沾着点细闪的金粉,是他攒了三个晚上刻的。
“八岁了,该学着自己梳辫子了。”他把木梳递给她,耳尖比迎春花还艳,“梳齿不尖,不会扎到手。”
苏晚樱捧着木梳,指尖轻轻拂过桃花纹路,忽然想起每次娘给她梳辫子时,总说“女孩子家的头发要梳得顺顺的,日子才能顺顺的”。她抬头看周亦安,他正低头假装整理刻刀,脖颈处的红晕却藏不住。
“亦安哥,你教我梳辫子好不好?”她拽了拽他的袖子,声音软得像,“娘说我手笨,总把辫子梳成乱糟糟的鸡窝。”
周亦安僵了一下,手里的刻刀差点掉在地上。他从没给人梳过辫子,可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,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。“我……我试试。”
苏晚樱立刻背过身去,解开辫子,乌黑的头发像瀑布似的披下来,发梢还沾着点清晨的露水。周亦安拿起木梳,手指有些抖,学着记忆里苏婶的样子,轻轻梳开打结的地方。他的动作很轻,怕弄疼她,木梳划过发丝,带着淡淡的桃木香,混着她发间的青草气,让人心里痒痒的。
“亦安哥,你梳得比娘还轻呢。”苏晚樱的声音闷闷地传来,“等我学会了,也给你梳头发好不好?”
周亦安的手顿了顿,耳根更红了:“我是男孩子,不用梳辫子。”
“那我给你编个草环吧!”苏晚樱笑起来,肩膀轻轻颤动,“就像上次在麦田里那样,用狗尾巴草编的,可好看了。”
他没说话,只是把她的头发分成三股,笨拙地学着编辫子。阳光透过木坊的窗棂,在她发间投下细碎的光斑,也照亮了他落在她发上的手——那双手能精准地刻出最复杂的花纹,此刻却连简单的三股辫都编得歪歪扭扭,可苏晚樱却一动不动,乖乖地等着,像只信任主人的小猫。
终于,辫子编好了,虽然歪歪扭扭,红绒绳却系得很牢,末端还缀着两朵周亦安刚才偷偷刻的小木花。苏晚樱跑到木坊门口的铜镜前,左看右看,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:“好看!比娘编的好看!”
她跑回来,踮起脚尖,往周亦安嘴里塞了颗糖,是她藏了好久的水果糖。“甜甜的,像安哥的木梳一样甜。”
周亦安含着糖,看着她蹦蹦跳跳地把那只木鸟放进书包,又小心翼翼地把桃木梳别在辫子上。忽然觉得,八岁的春天好像比往年更暖些,连风里都带着甜丝丝的味道。
“亦安哥,”苏晚樱背起书包,晃了晃手里的小本子,“先生说明天要带我们去春游,我可以把木鸟带去吗?我想让它也看看外面的花。”
“可以。”周亦安点头,看着她跑出木坊,辫子上的红绒绳和小木花在风里轻轻晃动,像只快乐的小鸟。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平安结,又摸了摸兜里那只歪歪扭扭的桃木小太阳,忽然拿起刻刀,在木鸟的底座上又补了一行字:“樱樱八岁春”。
木坊外,苏晚樱的笑声远远传来,混着迎春花开的声音,像首最动听的歌。周亦安知道,这个春天,会像刻在木头上的字一样,永远留在时光里,清晰又温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