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声音平淡,却带着一种沉重的质感。苏轻媛能想象那场景。
“所以,”雷焕看向她,眼神锐利,“医正若真能做些实事,边军弟兄和百姓,会记得你的好。但若只是走个过场……”他没说下去,但那未尽之意,清晰明了。
“本官明白。”苏轻媛迎着他的目光,坦然道,“此行不为走过场。”
雷焕点了点头,不再说话,继续低头吃肉干。
夜深了,苏轻媛躺在帐篷里,身下是冰凉的皮褥,身上盖着厚重的毛毯,依旧能感觉到寒气从地面渗上来。帐外,风声呼啸,间或传来战马轻微的响鼻与哨兵走动时积雪的咯吱声。
朔州,越来越近了。
她能感觉到,那座边城的气息,正随着凛冽的朔风,扑面而来。
又行了五日,朔州城那灰黑色的城墙,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。
那是一座与长安、乃至庆州都截然不同的城池。城墙并非笔直高耸,而是依着山势地形起伏蜿蜒,墙体厚实,遍布风雨侵蚀与战火留下的斑驳痕迹。
城楼上飘扬着褪色的旌旗,在铅灰色的天空下,显得肃穆而苍凉。城墙外是开阔的、被冰雪覆盖的荒原,远处依稀可见阴山山脉连绵的、白雪皑皑的轮廓,如同沉睡的巨兽。
车队尚未靠近,便感受到一种无形的、紧绷的气氛。官道上往来的人马明显增多,有押运粮草物资的民夫车队,有巡逻归来的边军小队,也有裹着厚厚皮袄、面容模糊的商旅。
所有人行色匆匆,很少交谈,空气中弥漫着尘土、牲畜、皮革与冰雪混合的、粗粝的气息。
雷焕所部骑兵的出现,引起了城门口守军的注意。一名队正上前验看文书勘核,目光在苏轻媛的马车与官袍上停留片刻,才挥手放行。
城门洞幽深昏暗,马蹄与车轮声在其中回荡,显得格外响亮。穿过城门,眼前豁然开朗,却并非想象中的繁华街市。
朔州城内,街道宽阔却凹凸不平,积雪被踩踏成黑灰色的冰泥,混合着马粪与杂物。两旁房屋低矮,多为土坯或砖石砌成,屋顶覆着厚厚的积雪,檐下挂着长长的冰凌。
店铺不多,且门面简陋,卖的多是皮毛、铁器、盐茶、烈酒等边地必需之物。行人裹得严严实实,步履匆忙,脸色多是风吹日晒后的红黑,眼神警惕而疲惫。
整座城市给人一种坚硬、务实、甚至有些粗野的质感,与长安的精致繁华、庆州的边镇气象都不同。这里的一切,仿佛都是为了生存与抵御而存在。
车队在雷焕的引导下,穿过几条街道,来到城西一处相对整洁的院落前。院墙高大,门楣上挂着“朔州官驿”的木牌,字迹已有些模糊。
“苏医正,这便是朔州官驿。”雷焕下马道,“赵将军吩咐,请医正暂且在此安顿。刺史府与将军府那边,末将已派人通禀,稍后自有安排。”
苏轻媛点头:“有劳雷校尉。”
驿丞是个独眼的老兵,缺了左臂,空袖管扎在腰间,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,但行事却利落周到。他显然已接到命令,将最好的几间房腾了出来,虽依旧简陋——土炕、粗木桌椅、火盆——却打扫得干净,炕也烧得温热。
“苏大人,边地条件差,您多包涵。”独眼驿丞声音沙哑,“热水马上送来,吃食是羊肉汤和烤饼,稍后便到。马匹草料管够,都是上好的干草拌了黑豆。”
“多谢。”苏轻媛温声道,“驿丞贵姓?从前也是在军中?”
独眼驿丞咧嘴一笑,扯动脸上伤疤,显得有些骇人:“免贵姓胡,胡大膀。从前在靖北侯爷麾下当个队正,雁门关守了二十年,这条胳膊和眼睛,都丢在那儿了。老了,打不动了,侯爷念旧,给安排了这个闲差。”
苏轻媛肃然起敬:“胡驿丞是功臣。”
“啥功臣不功臣的,”胡大膀摆摆手,独眼里却闪过一丝光亮,“守土保家,分内之事。苏大人是京城来的太医?来给咱们边军瞧病的?那敢情好!弟兄们这几年,可遭了不少罪。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尤其是今年这鬼天气,冻伤的人多,军中医官忙得脚不沾地,药也不够使。大人来了,是及时雨啊!”
正说着,陈景云进来禀报:“师父,朔州刺史府与宣威将军府都派了人来,正在前厅等候。”
苏轻媛整理了一下衣冠:“请。”
前厅里,等着两拨人。一拨是文吏打扮,为首的是个穿着青色官袍、面白微胖的中年人,自称是刺史府长史钱文清;另一拨则是军士,领头的是个参军模样的精干汉子,姓孙,是赵敢将军的亲信。
钱长史笑容可掬,先行礼道:“下官钱文清,奉张刺史之命,特来迎接苏医正。刺史大人本欲亲迎,奈何近日忙于安置流民、调配冬赈,实在脱不开身,特命下官致歉,并邀请医正明日过府一叙。”
孙参军则言简意赅:“末将孙劲,奉赵将军之命,前来听候苏医正差遣。将军言道,边关军务繁忙,不及亲迎,请医正海涵。医正有何需要,或欲前往军营、医所察看,末将可随行护卫安排。”
两人态度皆算恭敬,但苏轻媛能感觉到那细微的区别:钱长史带着文官特有的圆滑与距离感,孙参军则透着一股军人的直接与隐约的审视。
她从容应对,感谢了张刺史与赵将军的关照,表示明日定当拜会,并请孙参军代为转达,希望能尽快了解边军伤病实情与医药需求。
送走两拨人,天色已近黄昏。朔州的冬日天黑得极早,申时刚过,暮色便沉沉压下,寒风更烈,吹得院中枯树呜呜作响。
晚膳是羊肉汤、烤饼,还有一碟腌萝卜。羊肉炖得酥烂,汤色奶白,撒了切碎的野葱,香气扑鼻,在这苦寒之地,是难得的暖胃美味。胡大膀亲自端来,还附带了一小壶烫热的烧酒。
“大人尝尝,这是本地滩羊,喝雪水、吃碱草长大的,肉不膻。酒也是朔州特产,比庆州的‘烧刀子’柔和些,但劲道足。”胡大膀热情道。
苏轻媛谢过,慢慢吃着。羊肉汤的暖意与烧酒的微醺,驱散了连日奔波的疲惫与寒意。她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,看着跳跃的油灯光晕,心中却异常平静。
终于到了。这片他守护的土地,这些他麾下的将士与百姓。
饭后,她让陈景云召集随行医士药童,开了个简短的会。
“我们已抵达朔州。接下来,行事需格外谨慎务实。”苏轻媛目光扫过众人,“边地情况复杂,军民疾苦深重。我们此来,不是做客,更不是视察,而是要实实在在做事。明日,张医士、李医士随我去刺史府与将军府拜会,了解官方情形。景云,你带两个药童,由胡驿丞引路,去城中药铺、医馆看看,了解民间医药状况,注意态度谦和,多听少说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韩校尉:“韩校尉与护卫弟兄们一路辛苦,暂且休整,但警惕不可放松。雷校尉那边,也需保持联络。”
众人领命散去。苏轻媛独自留在厅中,就着油灯,翻开一路记录的手稿。那些字迹,有些是在颠簸的马车上草就,有些是在驿站的寒夜里疾书,有些甚至是在篝火旁匆匆写就,墨迹深浅不一,却忠实地记录着沿途所见所闻所思。
她提笔,在最新一页写下:
“腊月初七,抵朔州。城坚风烈,民朴军悍。刺史府与将军府皆遣人来,礼数周全,然隔阂隐约。明日当先察实情,再定方略。边地医药,首在务实,次在持久。切记。”
写罢,她吹熄了灯,走回自己房间。
推开房门,一股热气扑面而来。胡大膀已让人将炕烧得滚烫,屋内暖意融融。窗台上,竟放着一个粗陶碗,碗里用水养着几枝不知名的、干枯却依旧保持着形态的野草,草茎上还挂着几颗小小的、红艳如血的浆果,在昏暗中格外醒目。
苏轻媛走近细看,认出那是边地常见的“红砂棘”,极耐寒旱,秋冬果实鲜红不落,是荒原上难得的亮色与鸟兽食源。不知是谁放在这里的。
她伸手轻轻碰了碰那红艳的果实,坚硬冰凉,却蕴含着顽强的生机。
窗外,朔风呼啸,卷起雪沫,扑打着窗纸。远处隐约传来巡夜士兵的口令声与更梆声,规律而沉稳,在这寒夜里,给人以奇异的安全感。
苏轻媛在炕边坐下,取出怀中的墨玉,握在掌心。
她望向窗外无边的黑夜与风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