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.1章 朔州内外(1 / 2)

翌日清晨,朔州城的天空是那种冻僵了的、灰蒙蒙的青色,不见日头,只有惨淡的光线勉强穿透厚重的云层。寒风如刀,卷着细碎的雪沫,从阴山方向呼啸而来,刮在脸上,刺得生疼。

苏轻媛换上正式的右院判官袍,外罩深青色厚呢披风,头戴进贤冠,一丝不苟。镜中的女子面容清减了些,眼神却愈发沉静锐利,连日风霜在眼底沉淀下淡淡的青影,却无损那份从内而外的从容气度。

陈景云也已准备停当,穿着太医署医士的青色常服,外面套着羊皮坎肩,神情肃穆。张医士与李医士亦穿戴整齐,候在门外。

钱长史派来的马车已停在驿馆门口,是两辆寻常的青篷车,拉车的马匹也显瘦削,与京中车驾不可同日而语。孙参军则带了四名军士骑马随行护卫,皆沉默干练。

马车碾过冻得坚硬的街道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苏轻媛透过车帘缝隙,观察着这座边城清晨的景象。

街面上已有行人,多是挑着担子的小贩、扛着工具的工匠、或是赶着羊群出城的牧人。人人裹得严实,步履匆匆,呵出的白气在寒风中瞬间消散。

店铺陆续开门,多是卖炭、卖柴、卖杂货、卖吃食的小铺,门脸简陋,生意却显忙碌。空气中弥漫着煤烟、牲畜、烤饼与一种说不清的、属于边地的粗粝气息。

偶尔能看到一队队士兵列队走过,甲胄铿锵,面容肃穆,带着沙场磨砺出的煞气。也有受伤的军士拄着拐杖,或被同袍搀扶着,往城东方向去——那里是军营与伤兵医所的所在地。

整座城市,像一头在寒冬中蛰伏的巨兽,沉默、隐忍、却又充满一种原始的生命力与戒备。

刺史府位于城中心,是城内为数不多的、规制较为完整的建筑群,青砖灰瓦,朱漆大门,门前蹲着石狮,却因年久与风沙,显得暗淡斑驳。比起长安或庆州的府衙,这里少了些威仪,多了些边地的简朴与务实。

钱长史已在门口等候,将苏轻媛一行引至二堂。朔州刺史张浚年约四旬,面容清癯,留着三缕长须,穿着半旧的绯色官袍,正伏案批阅文书。见苏轻媛进来,他放下笔,起身相迎,态度客气却并不热络。

“苏医正远道而来,一路辛苦。”张浚请苏轻媛上座,命人奉茶,“边地简陋,招待不周,还望海涵。”

“张刺史客气。”苏轻媛还礼,“下官奉旨而来,是为边地医药之事,还需刺史大人多多支持。”

寒暄过后,张浚简单介绍了朔州概况:辖三县,人口约十五万,其中驻军及家属近三万。去年暴雪成灾,不仅边军冻伤严重,民间亦损失不小,牲畜冻毙,房屋坍塌,流民增加。州府虽尽力赈济,然钱粮药材俱缺,捉襟见肘。

“不瞒医正,”张浚叹道,“朔州地处边陲,地瘠民贫,赋税本就有限,又常年负担大军粮草。去岁雪灾,朝廷虽拨下钱粮药材,但层层转运,损耗颇大,且多为军需,能惠及百姓者寥寥。城中药铺存货几空,价格飞涨,百姓患病,往往只能硬扛。”

苏轻媛静静听着,问道:“下官一路行来,见庆州等地亦有医药匮乏之状。不知朔州本地,可有可用的草药资源?民间可有通晓医药之人?”

张浚沉吟道:“阴山之中,确有一些草药,如黄芪、甘草、柴胡、防风等,但冬日难以采集。民间也有些土郎中,或祖传些许方剂,但不成体系,且良莠不齐。倒是军中,有几位医官,医术尚可,但……主要服务于军营。”

他话中透露出的信息很明确:州府力量有限,重心在维持稳定与供应军队;民间医药,非其首要关切,也无力顾及。

苏轻媛心中有数,不再深问,转而道:“下官初来乍到,欲先往军营医所与城中药铺医馆看看,了解实情,再定行止。不知可否请刺史大人行文或派人引导?”

张浚点头:“此乃正理。本官会让钱长史安排。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军营重地,自有规矩,医正前往,需得赵将军首肯。赵将军那边,本官可代为知会。”

“有劳大人。”

离开刺史府,已近午时。钱长史安排在一家还算干净的小饭馆用膳。饭菜简单:一盆酸菜炖猪肉,一筐杂面馍,一壶热茶。孙参军与军士们另坐一桌,沉默进食。

正吃着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与马蹄声。众人抬头望去,只见一队约二十余骑的军士疾驰而过,马蹄踏在冻土上,声如闷雷。

为首的是个身材高大、披着黑色大氅的将领,面容被风帽遮住大半,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。他并未停留,甚至未向这边瞥上一眼,便带着人马旋风般消失在街角。

“是赵将军。”孙参军低声道,语气里带着敬畏。

苏轻媛望着那队人马远去的方向。那就是宣威将军赵敢?果然如传闻中那般,雷厉风行,气势逼人。

午膳后,苏轻媛决定先去城中药铺与医馆看看。钱长史派了个小吏引路,孙参军依旧带人护卫。

朔州城不大,药铺医馆主要集中在城南一条稍显宽敞的街道上。铺面都不大,招牌陈旧。苏轻媛一连走了三家,情形与陈景云昨日探看的相差无几:药材短缺,尤其是治疗风寒、冻伤、跌打损伤的常用药,要么售罄,要么价格高得离谱。坐堂郎中多是年长者,见苏轻媛官服打扮,态度恭敬中带着疏离与隐约的警惕。

在最大的一家“保和堂”内,苏轻媛见到了掌柜,一个精瘦的南方人,姓吴。吴掌柜倒是健谈,诉苦道:“大人,不是小的囤积居奇,实在是货源断了!往南去的商路,因大雪封山,好些药材运不进来。军中又不断征调,库底都快掏空了。您看这黄芪,”他指着药柜上一个空了大半的抽屉,“往日三钱银子一斤,如今十两也买不到!百姓抓不起药,我这铺子也快开不下去了。”

苏轻媛仔细查看了药柜中的存货,又询问了本地可能采集到的草药种类与季节。吴掌柜倒是对此有些了解,说了几种阴山常见的草药,但都强调冬日无法采集。

“除非有药农肯冒险进山,或是开春后。”吴掌柜摇头,“可这天气,谁敢进山?冻死了都没人知道。”

离开药铺,苏轻媛又去了一处民间的“善堂”——其实是几间破旧屋子,由城中几位老郎中轮流坐诊,免费或低价为穷苦百姓看些小病。这里更是简陋,药香混合着霉味与穷苦的气息。

候诊的人排成长队,多是老人、妇孺,面色憔悴,衣衫单薄。坐诊的老郎中已是古稀之年,颤巍巍地把脉开方,但案头的药材匣子几乎全空。

看到这一幕,苏轻媛心中沉甸甸的。她让陈景云取出随身携带的一些常用药材,赠予善堂,又详细询问了老郎中日常所见病症与用药困境。老郎中浑浊的眼中露出感激之色,絮絮叨叨说了许多,多是无奈与辛酸。

走访完毕,已是申时。天色愈发阴沉,寒风更烈,卷起地上的雪沫尘土,打得人睁不开眼。

回到驿馆,陈景云已先一步回来,正与胡大膀说话。见苏轻媛回来,胡大膀忙迎上来:“大人可算回来了!赵将军府上刚才来人,说将军已回城,请大人明日巳时过府一叙。”

苏轻媛点头:“知道了。”她看向陈景云,“你那边情形如何?”

陈景云面色凝重:“与师父所见大抵相同。不过,胡驿丞带我去看了城东的伤兵医所外围,也打听了些情况。”他看了一眼胡大膀。

胡大膀会意,压低声音道:“大人,军中的情形,恐怕比民间更糟。伤兵多,医官少,药材更是紧缺。轻伤的还好,那些冻伤严重的,缺药少医,烂手烂脚的不少。侯爷虽严令救治,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。而且……”他犹豫了一下,“军中医官与民间郎中素不来往,各有各的法子,有些土方子,未必管用,甚至可能误事。”

苏轻媛记在心里,问道:“胡驿丞可知,靖北侯如今可在朔州?”

胡大膀摇头:“侯爷行踪,岂是小人能知的。不过侯爷常驻阴山大营,不常来州城。但去年雪灾后,侯爷曾亲临伤兵营察看,还从自己亲兵卫队中抽调懂些包扎救护的,补充到医所帮忙。”

正说着,驿馆外又传来马蹄声。一名军士大步进来,对孙参军耳语几句。孙参军走过来,对苏轻媛抱拳道:“苏医正,赵将军传话,说明日军务繁忙,原定的会面恐需推迟至后日。将军深感歉意,特命末将送来些本地特产,以示赔礼。”

说着,军士抬进来两个箱子。一箱是上好的银霜炭,另一箱则是风干的羊肉、奶酪与一小坛烈酒。

苏轻媛神色不动,颔首道:“军务为重,本官理解。请孙参军代本官谢过将军美意。”

孙参军等人离去后,陈景云低声道:“师父,赵将军这是……”

“下马威,或是真忙,都有可能。”苏轻媛平静道,“无妨。既然后日才见,我们明日便先去伤兵医所看看。孙参军既奉命‘听候差遣’,想必不会阻拦。”

她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与呼啸的寒风。朔州的第一日,所见所闻,尽在预料之中,却又比想象中更加触目惊心。这里的艰难,是浸透在每一寸土地、每一口呼吸里的。

然而,越是如此,她心中那股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,就越是清晰强烈。

医者仁心,岂能坐视?

她转身,对陈景云道:“将我们带来的药材清点一遍,分门别类。明日去医所,不能空手。还有,将途中整理的《北地常见病症简易疗法》手稿,再多抄录几份。”

“是,师父。”

夜色渐深,朔州城陷入一片冰封般的寂静。唯有风声,永无止境地呜咽着,仿佛在诉说着这片土地的苦寒与坚韧。

苏轻媛在灯下,再次翻开手稿,提笔记录今日所见。笔尖划过粗糙的纸张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