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.1章 朔州内外(2 / 2)

“腊月初八,朔州。刺史府拜会,张浚言地方困窘,重心在军。访药铺医馆,药材奇缺,价昂民困。善堂老弱,缺医少药,情状堪怜。军中情形,据闻更厉。赵敢推迟会面,用意难测。明日拟往伤兵医所,需见实情,方知如何着手。”

写罢,她搁下笔,揉了揉发涩的眼睛。窗外,风声如吼。她取出墨玉,握在掌心。

她想起白日里在善堂见到的那些憔悴面容,想起胡大膀说起伤兵时的沉重语气。

路漫漫其修远兮。

但她已在此地,便当竭尽所能。

次日,天空依旧阴沉,却意外地没有刮大风。孙参军如约而至,听苏轻媛说想去伤兵医所看看,并未阻拦,只道:“医所重地,闲人免进。不过苏医正是钦差,又为医药之事而来,末将可引路。只是需依军中规矩,不得随意走动,亦不可干扰医官诊治。”

“理当如此。”苏轻媛应下。

伤兵医所设在城东靠近军营的一片独立院落里,原是一处废弃的仓库改建而成。远远便闻到一股混合着血腥、药味、腐臭与烟熏气的复杂味道。院子门口有持戈军士把守,查验了孙参军的腰牌与苏轻媛的勘合,方才放行。

进入院内,景象令人心惊。

院子很大,但挤满了人。靠墙搭着长长的草棚,棚下是一排排简陋的通铺,铺着干草与破旧毡毯,上面或坐或卧着许多伤兵。有的裹着头,有的吊着胳膊,更多的是露在外面的手脚呈现出可怕的青紫、溃烂甚至发黑。痛苦的呻吟、压抑的咳嗽、低低的交谈声混杂在一起,形成一种沉重而悲凉的背景音。

几名穿着脏污布袍的医官与助手在伤兵间穿梭忙碌,清洗伤口、换药、喂药,动作麻利却掩不住疲惫。院子中央架着几口大锅,正熬煮着黑乎乎的药汤,蒸汽混合着药味弥漫开来。

一个中年医官迎了上来,他面色蜡黄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,官袍下摆沾着血迹与药渍。孙参军介绍道:“马医官,这位是京城来的太医署苏右院判,奉旨查看边地医药。”

马医官草草行了个礼,声音沙哑:“苏医正。眼下正忙,若有垂询,请快些。那边还有几个重伤的需要处置。”

苏轻媛并不介意他的态度,直接问道:“马医官,眼下最紧缺的是何种药材?伤情以何者为重?”

马医官抹了把脸,快速道:“最缺的是清创解毒的药材,如金银花、黄连、蒲公英,还有生肌敛疮的白及、三七、血竭。冻伤严重的,需温经通络的附子、桂枝、干姜,但这类药已近用完。外伤止血的金疮药、止血散也所剩无几。”

他指了指棚下,“您看,冻伤占七成,多是手足耳鼻。轻的只是红肿麻木,重的已溃烂流脓,甚至伤及筋骨。还有不少在雪地巡逻久了,得了雪盲,眼睛红肿疼痛,畏光流泪。”

苏轻媛顺着他所指看去,只见一个年轻的士兵坐在铺边,双手裹着厚厚的、渗出血脓的布条,面色灰败,眼神空洞。

另一个士兵脸上涂着黑乎乎的药膏,双眼紧闭,眼角不断渗出黄水。更远处,有个士兵的小腿以下裹着布,布上渗出的血迹已变成黑褐色,他正咬着木棍,额头青筋暴起,显然是忍受着极大的痛苦。

“为何不用麻沸散或止痛药剂?”苏轻媛问。

马医官苦笑:“哪还有那些?有点曼陀罗、乌头,也都紧着重伤截肢的用了。轻伤的,能忍则忍。”

苏轻媛心中震动。她让陈景云打开带来的药箱,取出事先分装好的止血散、冻疮膏、以及一些清解温通的药材,递给马医官:“这些是本官随身携带的,虽不多,或可暂解燃眉之急。另有几份治疗冻伤、雪盲的简易方剂与护理要诀,请医官参详。”

马医官接过,粗略一看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光亮:“这些方子……似乎考虑到了边地药材不易得,多用本地可寻之物替代?”他指着其中一方,“以干辣椒、生姜、花椒煎汤外洗,辅以羊油膏涂抹,此法倒是简便!还有这雪盲的方子,以洁净雪水冷敷,再以煮过的乳汁或鸡蛋清滴眼……这,这当真有效?”

“皆为古方与民间验方改良,途中已与庆州等地医者验证过,对轻症有效。重症仍需对症下药。”苏轻媛道,“马医官若觉可行,可先小范围试用。本官这里还有抄录的册子,可留于医所参考。”

马医官态度顿时恭敬了许多,拱手道:“苏医正有心了!这些方子若真有效,可是救了命了!不瞒您说,咱们这儿缺药,有些土办法也试过,但效果不一,也不敢乱用。您这方子有理有据,又是京城太医署所出,值得一试!”

苏轻媛又询问了医所的人员、分工、以及伤病员的饮食起居等细节。马医官一一作答,语气不再敷衍,多了几分交流的诚意。

原来这医所仅有医官五人,助手十余人,要照料近三百名伤兵,已是超负荷运转。药材补给时断时续,且常常不对症。伤兵伙食也差,多是粗粮咸菜,缺乏营养,不利于恢复。

“侯爷已下令,尽力保障伤兵口粮,但边地物资就这些,优先保证前线将士。”马医官叹气,“能活下来,已是不易。”

正说着,院子一角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与惊呼!只见一个伤兵突然从铺上翻滚下来,双手抱头,发出野兽般的嚎叫,浑身抽搐!

“是癔症!又发作了!”马医官脸色一变,急忙奔过去。几个助手也冲上前,试图按住那伤兵。

那伤兵力大无穷,竟将按住他的人甩开,双目赤红,口中胡言乱语,似是陷入极度的恐惧与痛苦中。周围伤兵纷纷避让,面露惧色。

苏轻媛快步上前,只见那伤兵年纪很轻,不过十八九岁,脸上有冻疮,但肢体并无明显重伤。她仔细观察其神态、瞳孔、脉象,心中已有判断。

“马医官,他是否经历过极寒环境下的险情?或目睹同胞惨死?”苏轻媛急问。

马医官一愣:“是!他是巡哨小队一员,小队遭遇暴风雪失联三日,找到时已冻死大半,他是幸存者之一。回来后便时有癔症发作,胡言乱语,狂躁不安。用了些安神药,效果不佳。”

“此非寻常癔症,乃寒邪入心,兼惊惧伤神所致。”苏轻媛快速道,“可用针灸醒神,配合温胆安神汤剂。景云,针囊!”

陈景云立刻递上针囊。苏轻媛取出一枚长针,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,冷静地于那伤兵的人中、内关、神门等穴施针。她手法极稳,下针快准,几针下去,那伤兵狂暴的挣扎竟渐渐减弱,赤红的眼睛也恢复了些许清明,只是依旧喘着粗气,眼神涣散。

“按住他,莫让他伤了自己。”苏轻媛一边继续行针,一边对马医官道,“取朱砂、茯苓、远志、石菖蒲、生姜、大枣,按我所说剂量煎汤,待他稍稳后喂服。此症需药物与安抚兼顾,环境宜静,同袍可多予慰藉。”

马医官连忙吩咐助手去办。不多时,药煎好,喂那伤兵服下,又配合苏轻媛的针法,伤兵终于彻底平静下来,陷入沉睡,只是眉头依旧紧锁,梦中不时惊颤。

一场风波暂平。院中众人看苏轻媛的眼神已大为不同,尤其是那些伤兵,眼中多了好奇与隐隐的期盼。

马医官擦着汗,由衷道:“苏医正医术高明,末将佩服!方才那针法与方子……”

“此乃情志之疾,边地严寒险恶,将士身心俱疲,此类病症恐非个案。”苏轻媛正色道,“医者治病,亦需治心。药物、针灸、安抚、乃至改善环境饮食,皆不可偏废。本官稍后将此类情志疾病的辨识与处理要点整理出来,供医所参考。”

马医官连连称是,态度已是心悦诚服。

苏轻媛又在医所停留了约一个时辰,仔细察看了不同伤情的处理方式,指出了几处可改进的细节,如伤口的清洗消毒、敷料的更换频率、不同阶段冻伤的外用药区别等。马医官与助手们认真听着,不时发问。

离开医所时,已近午时。寒风又起,卷起地上的雪尘。苏轻媛回头望去,那座简陋的院落,在灰暗的天空下,显得格外沉重。但她的心中,却仿佛透进了一丝光亮。

她看到了问题,也看到了改变的可能。那些伤兵眼中重新燃起的微弱希望,马医官态度的转变,都让她相信,自己此行,是有意义的。

回到驿馆,她顾不上用膳,立刻开始整理今日所见所思,补充修订方剂与护理规程,并让陈景云加紧抄录。

胡大膀送来午膳时,见她伏案疾书,忍不住道:“大人,您也歇歇,身子要紧。”

苏轻媛抬头,微微一笑:“不妨事。胡驿丞,今日在医所,多谢你之前提供的消息。”

胡大膀摆手:“小人只是说了些实情。大人是真心来做事的,咱们都看得见。”他顿了顿,低声道,“大人今日在医所的事,怕是不久就会传到赵将军,甚至……侯爷耳朵里。”

苏轻媛神色不变:“本官行事,但求无愧于心,无愧于职。”

胡大膀深深看了她一眼,不再多言,退了出去。

窗外,天色依旧阴沉。但苏轻媛觉得,朔州这方天空,似乎并非密不透风。

她握了握怀中的墨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