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城的腊月,是另一种冷。
不似朔州那般刀割斧凿、铺天盖地的凛冽,这里的寒意更为内敛、绵长,如丝如缕,无孔不入。
它藏在终日阴沉的天色里,隐于宫阙楼阁间永远穿堂而过的北风里,渗入青石板缝中经冬不化的残冰中,甚至附着在人呵出的白气、早起点灯时冻僵的手指、以及深夜批阅奏章时炭盆里渐熄的余烬里。
这冷,不致命,却蚀骨。
太医署内,各处的菊花早已谢尽。周大人露台上那几盆“绿水秋波”与“凤凰振羽”,早在初雪前便移入了暖房,如今正静静蛰伏,等待下一个秋天。
清正轩窗下那丛野菊,也在连场大雪后彻底凋零,只剩下光秃的、覆着薄雪的茎秆,在风中微微颤动。陈景云临行前将它们移入了轩内,放在窗边向阳处,隔几日浇一次水。那几株野菊的根还活着,只待春来。
周大人近日愈发忙碌。苏轻媛离京后,太医署日常事务的重担,大半落在了他身上。右院判空缺,暂由一位资深左院判代行部分职责,但许多紧要决策、对外协调,仍需他亲自定夺。
加之北境医药支援、边地医政推进、以及女医馆二期扩建等诸多事宜交织,他已连续多日戌时后方才离署。
这日,他刚批完一份关于京畿各县冬防疫病药材调配的公文,搁笔揉了揉眉心。窗外天色已暗,侍从进来添了几次炭,烛火也换了新。他端起已凉透的茶,抿了一口,苦涩沁入肺腑。
“大人,”一位署吏在门口禀报,“东宫遣了人来,太子殿下口谕,请大人明日巳时入宫议事。”
周大人放下茶盏:“可知为何事?”
“来人未明言,只道是与边地医政、女医馆事宜相关。”
周大人点头,心中大致有数。太子殿下虽年轻,但处事沉稳,对太医署事务一直颇为关注,尤其是苏轻媛北行后,更是多次过问进展。
他起身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。长安今夜无雪,天幕呈现出一种深浓的、墨蓝丝绒般的质地,冷星疏朗。远处的宫阙轮廓在夜雾中若隐若现,层层叠叠的飞檐翘角指向苍穹,仿佛无声的叹息。
不知轻媛在朔州如何了。周大人心中默念。她离开已近一月,虽有定期呈报的文书,但公函往来,终究隔着一层。
她的随行医士每隔十日会通过驿站递送简要汇报,措辞严谨,只说事务进展,从不提自身辛苦。但他知道,边地苦寒,人事繁杂,她一个女子,要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开辟新局面,必定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压力。
然而他也知道,她既选择了这条路,便不会轻易回头。当年她以苏阁老嫡孙女、礼部侍郎之女的身份,毅然放弃世家贵女循例的婚配与闲逸,选择入太医署做一名最底层的医女,便已显露出这份异于常人的决心。苏家世代书香,出过三位翰林、两位封疆,却从未出过医者。她是第一个。
苏慕大人当初并不赞成。周大人记得,那位一向温和儒雅的礼部侍郎,曾亲自来太医署找过他,言辞恳切,希望他能“劝劝轻媛”。他记得苏慕说:“周大人,非是下官轻贱医道,只是这条路……太难了。她一个女儿家,何苦?”
后来不知苏轻媛与父亲说了什么,苏慕终究没有再阻止。只是每旬休沐,苏府总会遣人来接她回家用饭,风雨无阻。
苏老夫人更是在太医署捐了一笔不小的款项,专门用于资助贫苦出身的医女。这份沉默的支持,从未宣之于口,却始终如影随形。
翌日巳时,周大人准时入宫。
东宫澄心斋内,炭火烧得温暖如春。太子陆锦川刚结束与几位阁臣的廷议,眉宇间带着些许疲惫,但精神尚佳。他未着朝服,只穿一件石青色暗纹常服,发束玉簪,正在案后翻阅一份厚厚的文书。
见周大人入内,他放下文书,抬手示意赐座。
“周大人,”陆锦川开门见山,“苏医正呈报的《朔州边地医药建设方略条陈》,孤已详细阅过。她提出的‘育人、寻药、建网’三策,思路清晰,切中要害。靖北侯那边亦已回文,表示全力支持,并邀请苏医正亲往阴山大营察视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湛然:“此事若成,不仅边地军民受益,亦将为朝廷积累宝贵经验,或可推广至其他边镇。太医署此番出力甚巨,周大人功不可没。”
周大人欠身:“臣不敢居功。苏右院判殚精竭虑,随行人员恪尽职守,方有今日之进展。臣只是在京中略尽协调之责。”
陆锦川微微颔首,又问了边地药材采购、运输的细节,以及女医馆扩建的筹备情况。周大人一一作答,条理清晰。
临末,陆锦川沉吟片刻,忽然道:“苏医正此次北行,孤观她……似与从前有些不同。”
周大人一怔,未及答言。
陆锦川继续道:“并非说医术、处事有变,而是她身上,多了一样东西。从前她在宫中,虽也沉静坚定,但总像……隔着一层什么。如今这层隔膜,似乎消融了。她站在边地风雪中,反倒更自如、更贴合。孤在想,或许有些人的才华与心志,便是在那样的天地里,方能真正舒展。”
他语气平淡,却透出一种难得的、对臣下的深入理解与感慨。
周大人默然片刻,轻声道:“殿下慧眼。苏右院判……确非常人。她幼承庭训,苏阁老当年常与她说‘读书明理,济世安民’,她记在心里,却选了另一条济世的路。边地虽苦寒,却是她能挥洒所学、践行此志之地。”
陆锦川点头:“苏阁老若泉下有知,当为孙女欣慰。苏慕大人那边,近来可好?”
周大人道:“苏侍郎一切如常。只是听说边地雪大,曾托人带信给苏医正,叮嘱她添衣保重。父女通信,向来简单,但关切之意,溢于言表。”
陆锦川轻轻叹息一声:“为人父母者,大抵如此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愿她此行一切顺利,早日凯旋。届时,孤会向父皇奏明她的功绩。太医署的担子,还需她与你一同分担。”
“臣代苏右院判,谢殿下厚爱。”
离开东宫时,天空又开始飘雪。细密的雪粒无声洒落,落在宫道两侧的枯枝上,落在汉白玉栏杆的冰冷肌理上,也落在周大人花白的须发上。他抬头望了望阴沉的天空,轻轻呼出一口白气。
殿下的话,让他想起了许多年前初见苏轻媛时的情景。那时她还是个初入太医署的年轻医女,沉默寡言,眼神却格外清亮。
有人私下议论,说苏阁老的嫡孙女,放着好好的世家贵女不做,偏来这药香弥漫的地方与草药针石为伍,不知图什么。她却充耳不闻,只是一味埋头于医书与病患之间,不争不辩,用实力一步步走到今日。
如今,她已能在更广阔的天地间,践行她的医者之道。
周大人拢了拢大氅,踏雪而去。身后,东宫澄心斋的灯火在风雪中依旧明亮,如同这深宫之中,不曾熄灭的某种坚守。
—— 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按例,皇帝该于乾清宫赐宴近支宗亲与重臣,以慰一年辛劳。但今年因北境雪灾、边关吃紧,御旨免了宫宴,只命各宫自行祭灶。这简省背后,透出的是一种克制的忧患意识——天子与臣民同甘苦,而非独享太平。
然而,朝堂之上的波澜,并不会因宴饮取消而平息。
早朝时,户科给事中钱甫出列,参了太医署一本。
钱甫年近五旬,面白微须,是朝中有名的“硬骨头”,以敢言着称。他手持笏板,声如洪钟:
“陛下,臣有本奏。太医署右院判苏轻媛,奉旨赴边,至今一月有余。据臣所闻,她在朔州擅立‘传习所’,私授边军医术;又公然与靖北侯、宣威将军往来频繁,涉入军政过深。臣恐其以医药为名,行揽权之实,有违钦差本分。且苏轻媛身为女官,如此张扬,朝野物议沸然。臣请陛下明察,或召回苏轻媛,或另派稳重臣工前往朔州,以正视听。”
此言一出,朝堂顿时安静了一瞬,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。
陆锦川立于文官前列,面色如常,眼底却掠过一丝冷意。
皇帝高坐御座,神色不动,只淡淡道:“钱卿此言,可有实据?”
钱甫早有准备,从袖中取出一叠纸张:“臣有朔州士人投书,详述苏轻媛在朔州所为——设帐授徒,妄改军中医规,与刺史、将军过从甚密,乃至亲入军营,招摇过市。臣不敢妄加揣测,唯请圣裁。”
他呈上那些“证据”,自有内侍接过,呈于御前。
皇帝粗略翻看,面色未变,也未置评,只看向群臣:“众卿以为如何?”
一时,殿中静默。有几人欲言又止,但见太子、枢密使宋国公等重臣皆未开口,便也按捺下来。
半晌,陆锦川出列,从容道:“父皇,臣有几言,愿闻于朝堂。”
皇帝颔首:“讲。”
陆锦川道:“苏轻媛赴边,是父皇钦命,臣等共议。其职掌乃察视边地医药、救治伤病、培训医者。今朔州传习所之设,正是培训医者、推广医术之举措,与钦差本分全然相符。至于与地方官员往来,乃是公务所需——医药之事,需得驻军、州府支持,若不沟通协调,难不成闭门造车?”
他顿了顿,声音平稳而清晰:“钱给事中所呈‘士人投书’,来源不明,言辞含混。若仅凭匿名投书便追责于奉旨办事之臣,今后谁还敢尽心任事?边地医药困顿,乃多年积弊,苏轻媛勇于任事,短短月余便见成效,传习所得靖北侯、宣威将军、朔州刺史联合支持,所授方剂已救治边军伤患数十人。此皆可查证之实绩。臣以为,当赏不当罚,当继续支持而非召回掣肘。”
他语气不重,但字字落地有声。钱甫面色微变,正要再辩,文官队列中忽然走出一人。
此人年约五旬,面容清癯,三缕长须,身着绯色四品官袍,正是礼部侍郎苏慕。
朝堂之上,一时寂静。苏慕为人低调谦和,向来不与人争,更少在朝堂上主动发言。此刻出列,众人皆有些意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