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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.3章 传旨 —— 太医署右院判苏轻媛 着晋为从四品(1 / 2)

正月初六,寅时正。

长安城还沉睡在黎明前最浓的夜色中,紫微宫正南的承天门已然洞开。两列手持宫灯的内侍鱼贯而出,将宽阔的御道照得通明。灯火蜿蜒如金龙,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千步廊。

今日是年后第一个大朝会——开印日。

按本朝制度,自腊月二十封印至正月初六开印,百官休沐半月。这半月里,六部九司只留轮值人员处理紧急事务,其余人等尽可归家团聚。但今日一过,朝廷这台庞大而精密的机器便要重新运转起来,迎接新一年的国事。

寅时三刻,朝臣们陆续抵达午门外。

夜色未尽,寒气正浓。大臣们裹着各色裘皮大氅,在午门前聚成一片,呵出的白气此起彼伏,在灯烛光晕中升腾、消散。有人低声交谈,交换着这半月来的见闻;有人闭目养神,抓紧最后一点时间积蓄精力;也有人独自立在人群边缘,望着远处宫阙的轮廓出神。

礼部侍郎苏慕便是最后一种。

他穿着崭新的绯色朝服,外罩玄狐皮大氅,发须梳理得一丝不苟。面容清癯,神色平静,偶尔与同僚颔首致意,却不多言。只有熟悉他的人能看出,他今日比往常更加沉默——目光偶尔会飘向远处,那里是承天门的方向,也是朝会开始后他将要踏入的地方。

“苏大人。”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苏慕回头,见是大理寺卿王甫,年近六旬的老臣,为人刚正,与他颇有私交。

王甫走到他身侧,压低声音:“令嫒在边地,可好?”

苏慕微微颔首:“劳王大人挂念。小女来信说,一切顺利。朔州虽苦寒,但军民淳朴,做事也顺手。”

王甫点头:“那就好。听说她在那边办了个传习所,教边军医术,连靖北侯都亲自支持。后生可畏啊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中有些感慨,“苏大人教女有方。我那几个不肖子,若能及得上令嫒一半,我也就放心了。”

苏慕轻轻摇头:“王大人过誉。小女不过做了自己想做之事,当不得这般夸赞。”

王甫笑了笑,正要再说什么,午门上钟鼓齐鸣,厚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。

“百官入朝——”

唱礼官悠长的声音穿透晨雾,回荡在宫门内外。众臣整肃衣冠,按品级列队,鱼贯而入。

卯时正,太和殿。

殿内灯火辉煌,七十二根盘龙金柱巍然矗立。御座设在九级丹陛之上,金龙环绕,威严而肃穆。百官分列东西,文东武西,各按品秩站定。殿内鸦雀无声,只有炭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,以及偶尔响起的、衣袍拂动的窸窣声。

苏慕站在文官前列。他的位置不算靠前——礼部侍郎位居正四品,前面还有尚书、左右都御史、六部尚书等。但他今日却能清晰地感受到,有不少目光正从四面八方投来,有的隐晦,有的直接。

他知道这些目光意味着什么。

年前那场廷议,钱甫弹劾苏轻媛,他出列陈情,皇帝最后加封苏轻媛为太子洗马。这事早已在朝堂内外传遍。有人赞他“大义灭亲”,有人叹他“教女有方”,也有人私下议论“苏家这是要东山再起”。

他不在意这些。他只是不希望,女儿的功劳,被这些无谓的议论所掩盖。

“皇上驾到——”

内侍尖细的声音响起,百官齐齐跪倒,山呼万岁。

皇帝在御座落座,抬手示意平身。他今日穿着明黄色朝服,头戴十二旒冕冠,面色沉静,看不出喜怒。

“众卿,”皇帝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,“新春伊始,万象更新。去岁边关雪灾,幸赖将士用命,朝臣协力,已渡难关。今岁国事,千头万绪,还望诸卿各司其职,勤勉任事。”

百官齐声应诺。

接下来便是各部奏事。吏部奏官员考绩,户部奏钱粮收支,兵部奏边关防务,礼部奏祭祀礼仪……一项项国事被条分缕析地呈于御前。

皇帝时而发问,时而点头,时而命相关部司会商。一切都是那么按部就班,那么井然有序,仿佛这台巨大的国家机器从未停歇过。

直到兵部尚书出列。

“陛下,臣有本奏。”兵部尚书周延,年近六旬的老臣,声音沉稳,“去岁北境雪灾,冻伤士卒甚众。太医署右院判苏轻媛奉旨赴边,于朔州设立传习所,培训边军医者;又亲往阴山大营,救治重伤将士,并着《边地冻伤救治要略》分发各营。据靖北侯陆九渊奏报,自苏轻媛抵达后,边军冻伤致死率下降三成,轻伤致残率下降五成。靖北侯请朝廷嘉奖苏轻媛及其随行人员,并请将苏轻媛所着《要略》推广至九边各镇。”

此言一出,殿内顿时响起低低的议论声。

三成。五成。

这两个数字,在朝臣们心中激起不同的波澜。有人惊讶,有人怀疑,有人暗暗点头,也有人面色微变。

苏慕垂眸而立,面不改色,但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
皇帝接过奏本,细细看了一遍,目光微动。

“靖北侯向来持重,不轻许人。”皇帝缓缓道,“他既如此奏请,必有实据。传旨——太医署右院判苏轻媛,勤勉任事,成效显着,着晋为从四品,仍领右院判职。其随行医士陈景云、张守朴、李从正,各晋一级,赏银五十两。苏轻媛所着《边地冻伤救治要略》,着兵部、太医院会同刊印,颁行九边各镇,以为准则。”

朝堂一片寂静,随即响起整齐的应诺声。

从四品。对于太医署的医官而言,这是极高的品级。太医署最高长官周大人,也不过正四品。苏轻媛入太医署十二年,从最底层的医女做起,如今已是仅次于周大人的医官。

而且,“颁行九边各镇”,意味着她的医术与理念,将从朔州一隅,推广至整个北境防线。这不仅是荣誉,更是责任。

钱甫站在队列中,面色青白,嘴唇紧抿。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还是闭上了。

皇帝的目光扫过群臣,最后在苏慕身上停留了一瞬。那一瞬很短,短到几乎无人察觉,但苏慕感觉到了。

他深深俯首,心中五味杂陈。

下朝时,已快午时。

阳光终于穿透云层,洒在太和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。积雪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金光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朝臣们三三两两往外走,低声交谈着今日的朝会。

苏慕走得很慢。他拢着大氅,一步一步踩着积雪,似乎并不急着出宫。

“苏大人。”身后传来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。

他回头,见是枢密使宋国公。老国公由两个内侍搀扶着,走得有些吃力,但目光依旧清明。

苏慕连忙上前,拱手行礼:“国公爷。”

宋国公摆摆手,示意内侍退后几步,与苏慕并肩而行。

“令嫒的事,老夫在朝上不便多言,但心里有数。”宋国公缓缓道,“靖北侯那封奏报,老夫看过。三成、五成,这两个数字,不是随便能写出来的。边关苦寒,伤病无情,能降下这么多,是真本事。”

苏慕轻声道:“小女不过是尽了本分。”

“本分?”宋国公笑了笑,笑声有些沙哑,“这朝堂上,有几个能真正尽本分的?老夫活了七十多年,见过太多人,说的比做的好听,做的比想的差劲。令嫒是个例外——她只做,不说。”

他停下脚步,望向远处的宫阙。阳光下,太和殿的金顶流光溢彩,巍峨壮观。

“苏阁老当年,也是这样。”宋国公忽然道,“只做,不说。先帝夸他‘任事之臣,不言功而功自在’。令嫒,有乃祖之风。”

苏慕怔了怔,随即深深一揖:“国公爷谬赞。”

宋国公摆摆手,示意他不必多礼,继续往前走。走了几步,忽然又停下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
“对了,钱甫那边,你留意些。”老国公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今日他在朝上没敢再说话,但心里未必服气。听说他年前曾托人去朔州打听,想找些对苏医正不利的把柄。没找到什么,但他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
苏慕心中一凛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多谢国公爷提点。”

宋国公点点头,扶着内侍的手,慢慢走远了。

苏慕站在原地,望着老国公蹒跚的背影,久久没有动弹。

午后的阳光洒在积雪上,明亮而寒冷。

是夜,东宫澄心斋。

炭火烧得正旺,将室内烘得温暖如春。陆锦川坐在书案后,手中拿着兵部送来的那份靖北侯奏报抄本,正逐字逐句地细读。

这是第二遍了。

奏报写得很简洁,是陆九渊一贯的风格——没有废话,没有虚饰,只有事实和数据。但正是这些朴实无华的叙述,让陆锦川看得心中波澜起伏。

“……苏医正于腊月十七日抵达大营,当日即入伤兵营察看,诊治重患三十七人,轻患百余人。所施方剂,多取边地易得之物,如石灰、炭灰、辣椒、生姜等,配伍精当,效验显着。尤以治惊悸一症,苏医正不以药石为先,而以环境安抚、同袍慰藉为要,令一濒临癫狂之少年卒伍,渐复神志。臣观其法,看似平易,实合医理,于边地尤宜……”

陆锦川轻轻放下奏报,闭目沉思。

他想起第一次见苏轻媛,是在御书房议女医馆之事。那时她还只是个六品医正,站在一众大臣中毫不显眼,但当她开口说话时,那清朗沉静的声音,那不卑不亢的态度,便让他记住了她。

后来她屡次上呈边地医政条陈,每一份都言之有物,切中要害。再后来,她自请赴边,在御前那番话——“医者之道,在于治病救人,无分男女”——让他看到了她骨子里的倔强与担当。

如今,她已在那片苦寒之地,种下了种子,且已生根发芽。

“殿下。”侍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,“宋国公求见。”

陆锦川睁开眼:“请。”

宋国公进来时,陆锦川已起身相迎。老国公穿着家常的深灰锦袍,步履蹒跚,但精神尚好。他在侍从搀扶下落了座,接过茶盏,抿了一口,才缓缓开口。

“殿下想必也在看靖北侯那份奏报。”他道。

陆锦川点头:“已看两遍。老国公觉得如何?”

宋国公沉默片刻,道:“老臣觉得,这份奏报,不简单。”

“哦?”

“靖北侯是什么人?戍边十年,从不轻许人,更不轻举人。”宋国公放下茶盏,“他能为苏医正单独上一道奏请嘉奖的折子,说明苏医正在那边做的事,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,甚至……超出了朝廷的预期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深邃:“三成、五成,这两个数字,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每年冬天,边关能多活几百个兵,能少废几百双手。这几百个兵,这几百双手,放到战场上,就是一份战力。放到边关的岁岁年年里,就是无数家庭的团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