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锦川默默听着,心中思绪万千。
“还有一件事,”宋国公压低声音,“老臣听说,靖北侯曾亲自去伤兵营,看苏医正诊治。不是去视察,而是去……看。他站在那里看了半个时辰,什么都没说,后来就走了。但当天晚上,他下令将营中最好的几顶帐篷拨给伤兵营,又从自己的亲兵卫队里抽调了二十个人,专门负责给伤兵抬担架、送热水。”
陆锦川微微一怔:“靖北侯……这是为何?”
宋国公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种沧桑的了然:“殿下,靖北侯是带兵的人。他最看重的,不是那些虚文缛节,而是实实在在能帮到将士的东西。苏医正做到了,他就认。就这么简单。”
陆锦川沉默良久,忽然问:“老国公,依您看,苏医正此人,可堪大用?”
宋国公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端起茶盏,慢慢喝了一口,又慢慢放下。然后,他抬起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,看着陆锦川。
“殿下,老臣只能说一句话——此女非池中物,遇风云便化龙。至于如何用她,何时用她,用在何处,那是殿下需要思考的事。”
他说完,扶着椅子站起身,向陆锦川行了一礼:“夜深了,老臣告退。”
陆锦川起身相送。走到门口时,宋国公忽然回头,低声道:“殿下,老臣再多一句嘴。朝堂上那些人,钱甫也好,其他人也罢,他们盯着苏医正,不过是因为她是女子,又是罪臣之后 —— 虽是误解,可却总觉得她不该出头。但殿下要记住,这天下,能做事的人不多,能做实事的人更少。苏医正是一个。这样的人,值得殿下护着。”
他说完,便在内侍搀扶下,慢慢消失在夜色中。
陆锦川站在门口,望着老国公蹒跚的背影,久久没有动弹。
夜风吹来,带着刺骨的寒意。他拢了拢大氅,转身回到室内。
书案上,靖北侯那份奏报还摊开着。他重新坐下,拿起奏报,又看了一遍。
然后,他提笔,在奏报的空白处,写了一行小字:
“此人可用,宜加意护持。”
正月十五,上元节。
按例,今夜皇帝要在午门城楼与民同乐,观赏灯会。朱雀大街两侧,官府搭建的鳌山灯棚高达数丈,以彩绸结扎成蓬莱仙山模样,上面点缀着数百盏各式花灯,流光溢彩,璀璨夺目。长安城万人空巷,扶老携幼,争睹这一年一度的盛景。
但在这繁华喧嚣之外,有些地方,却是另一番光景。
城东一处不起眼的宅院内,几个人围坐在密室中。
烛光昏暗,照不清他们的面容,只能看见几个模糊的轮廓。其中一人穿着寻常的青布棉袍,面容白净,颌下微须,正是户科给事中钱甫。
“消息确凿?”他低声问。
对面一人道:“确凿。我托人在朔州打听了整整一个月,又花银子买通了驿馆一个杂役,才弄到这些。苏轻媛在那边,确实做了不少事,但也确实有些……可以说道的地方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叠纸,放在桌上。
“第一,她与宣威将军赵敢往来密切,赵敢曾单独请她过府用饭,席间只有两人。第二,她在阴山大营期间,靖北侯曾数次单独召见她,每次都在帅帐中密谈半个时辰以上,无人知晓谈话内容。第三……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她身边那个叫陈景云的医士,据说曾在泾河冰裂时,舍命从沉入冰河的马车里抢出一个木箱。那木箱里装的是什么,无人知晓,但苏轻媛对此事讳莫如深,从不许人提及。”
钱甫眼睛一亮:“木箱?可有办法知道里面是什么?”
那人摇头:“查不出来。那箱子一直由陈景云随身携带,寸步不离。驿馆杂役说,陈景云睡觉都抱着那箱子。”
钱甫沉吟片刻,又问:“靖北侯单独召见她,可有旁证?”
“有。帅帐亲卫中,有人透露过。但那些人嘴极严,肯说这些已是极限,具体内容一个字都不肯吐露。”
钱甫冷笑一声:“足够了。女医官,与边将往来密切,单独密谈,还有神秘木箱……这些加在一起,够让有些人浮想联翩了。”
他拿起那叠纸,在烛火上点燃。火苗舔舐着纸张,将那些字迹一点点吞噬,化作灰烬。
“不急。”钱甫道,“这些把柄,现在拿出来,还不够分量。等她在边地做出更大名声,等靖北侯对她的支持更明显,等皇帝和太子更加看重她……那时候再拿出来,才是一击致命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一线窗缝。远处,午门方向灯火辉煌,隐隐能听见笙歌笑语。
“苏轻媛……”他喃喃道,声音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嫉恨,“一个罪臣之后,一个女子,凭什么?”
窗外,烟花绽放,照亮了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、阴沉的笑意。
密室中的其他人面面相觑,却无人敢接话。
上元夜的长安城,繁华如梦。
而梦的深处,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滋生,如同冬雪覆盖下,那些看不见的、冰冷的暗流。
亥时三刻,苏府。
苏慕独自站在院中,望着远处的灯火。从这里看不见午门的盛况,但能看见被烟花映亮的夜空——忽明忽暗,变幻莫测。
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,是夫人江秋月。
“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?”苏夫人走近,将一件厚披风披在他肩上,“前院的灯会,你不去看,也不让孩子们去,就一个人在这儿发呆。”
苏慕没有回头,只是低声道:“想些事情。”
苏夫人沉默片刻,走到他身侧,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处。
“是在想轻媛?”她问。
苏慕微微点头。
苏夫人轻轻叹了口气:“我也在想她。不知她在朔州,今夜能不能看上灯。那边的灯,肯定没有长安的好看。”
苏慕没有回答。他想的,不只是这个。
他想起今日在朝上,皇帝加封轻媛为从四品时,那些投来的目光——有惊讶,有赞许,有嫉妒,也有阴沉。他想起下朝后,宋国公对他说的那番话——“钱甫那边,你留意些。”
他想起父亲临终前,拉着他的手,断断续续地说:“朝堂之上,风波险恶……你性子淡,不喜争,也好……但若有朝一日,你的孩子要走这条路……你须护着她……”
父亲说的,是轻媛吗?他那时才十三岁,父亲怎会预见到?
或许父亲预见的,不是轻媛会走哪条路,而是——只要苏家还有人在朝堂,就总会有人盯着。
“老爷,”苏夫人轻声道,“你在担心什么?”
苏慕沉默良久,终于缓缓开口:“今日在朝上,有人弹劾轻媛,被挡了回去。但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苏夫人脸色微变:“轻媛在边地吃苦受累,救死扶伤,他们还要怎样?”
“正因为她做成了事,才会有人不甘心。”苏慕的声音有些涩,“她若是庸碌无为,反倒没人理会。”
夜风吹过,院中那株老槐树的枝桠轻轻摇晃,积雪簌簌落下。
苏夫人握紧了他的手。
“老爷,你能护住她吗?”
苏慕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望向远处那忽明忽暗的夜空,烟花正盛,一朵朵绽放,一朵朵凋零。
“我会尽力。”他最终说,声音低沉而坚定,“尽我所能。”
苏夫人没有再问。她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边,陪他看着那片烟花璀璨的天空。
同一片天空下,千里之外的朔州,苏轻媛正站在驿馆院中,望着南方。
“师父,”陈景云从屋里出来,手里拿着一件厚披风,“夜里风大,您别着凉。”
苏轻媛接过披风,却没有披上,只是抱在怀里。
“景云,”她忽然问,“你说,长安今夜,是什么样的?”
陈景云想了想:“应该很热闹吧。上元节,灯会,烟火……我小时候在长安,每年都盼着这一天。”
苏轻媛轻轻点头:“我也是。”
她想起小时候,父亲牵着她的手,去朱雀大街看灯。祖父那时还健在,身体硬朗,走在她们前面,不时回头,笑着唤她:“轻媛,快来看,这是你最喜欢的兔子灯。”
那些日子,仿佛还在昨天。
又仿佛,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了。
“师父,”陈景云轻声道,“您想家了。”
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苏轻媛没有否认。她只是望着南方,望着那片她看不见、却始终牵挂的天空。
“想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但这里也是家。”
陈景云没有再说话。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侧,陪她一起望着那片遥远的、灯火璀璨的方向。
夜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细雪,在月光下打着旋儿。
远处,边关的号角声隐约传来,低沉而悠长。
又是一天过去了。
又是一年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