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含波的话,如同淬了冰的针,精准地刺向温酒酒与冷铁衣精心构筑的伪装核心。她不仅质疑他们身份与故事的可信度,更将“黑鲛船”与“铜管”这两个关键词单独拎出,话语间充满了“你们知道得太多了”的警惕与压迫。
轩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,窗外运河的水声似乎也遥远模糊起来。叶含波那双妩媚的眸子,此刻再无半分慵懒,只有洞悉一切的锐利与不容欺瞒的威严,牢牢锁定在苏无瑕脸上,似乎在捕捉她最细微的表情变化。
温酒酒的心跳在瞬间漏了一拍,背后几乎要沁出冷汗。叶含波的直接与强势,超出了她的预计。但她深知,此刻决不能露怯,更不能在对方的气势下乱了方寸。
她迅速垂下眼睫,掩住眸中瞬间的波澜,再抬起时,眼中已盈满了被误解的委屈、急于自证的恳切,和一丝属于苏氏后人的执着。
她没有立刻回答关于“黑鲛船”和“铜管”的尖锐问题,而是先从身份入手,这是他们准备相对最充分的一环。
“大小姐明鉴,”温酒酒声音微颤,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,“无瑕自知,凭空而来,言语无凭,确难取信于人。然我苏家祖上,确系波斯商贾苏谅公一脉。靖康年间,北地烽火,先祖携家南迁,辗转至建康府落脚,世代经营绸缎药材,虽不复祖上煊赫,却也薄有资产,在并州、建康商界,并非全然无名无姓之辈。大小姐若不信,可遣人往建康府‘锦绣庄’、‘仁和堂’查访,或可寻得蛛丝马迹。” 她报出的,是温家暗中布置的、经得起初步查验的掩护据点。
说着,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旧锦囊,双手奉上,姿态恭敬中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然:“此乃家传信物之一,请大小姐过目。”
锦囊陈旧,丝线颜色已有些褪败。叶含波并未亲手去接,只对侍立在她身后阴影里的一个中年嬷嬷微微颔首。
那嬷嬷上前,接过锦囊,打开,从中取出一物——是半块残缺的羊脂白玉珏,玉质温润,边缘有断裂的痕迹,表面用极细的阴线刻着奇异的、非中原文字的符号,以及一个模糊的、形似三桅帆船的图案。玉珏虽残,但包浆厚重,断口处也有自然磨损的痕迹,绝非新近伪造。
嬷嬷将玉珏呈到叶含波面前。
叶含波只瞥了一眼,目光在那帆船图案和奇异符号上停留片刻,脸上没什么表情,心中却是一动。
这图案风格,与她手中那铜管末端雕刻的徽记,有五六分神似。而那符号……她似乎在某些极为古老的、关于南洋海路的杂记中,见过类似记载,据说是波斯某些古老商团使用的密记。
“仅凭此物,便要我信你?”叶含波语气依旧平淡,但那股逼人的锐利稍微收敛了些许,显然,这玉珏并非寻常之物,让她对“苏氏后人”的说法,提起了一两分兴趣,或者说,警惕。
“自然不敢。”温酒酒连忙道,神情更加恳切,“此物只是先祖遗泽的微末证明。真正关键的线索,在于家族代代口传的一段秘辛,以及……与这段秘辛可能相关的,半年前泉州外海那场变故。”
她终于将话题,小心翼翼地引向了“黑鲛船”。
叶含波身体重新靠回圈椅,恢复了那种慵懒的坐姿,但眼神却丝毫未离苏无瑕的脸,示意她继续说下去。
温酒酒深吸一口气,仿佛在回忆一段艰难的口述历史:“据家祖所言,苏谅公晚年,曾将大部分难以运回中土的珍贵资产,以及数条利润最厚的海上商路秘图,封存于海外某处隐秘之地,留待后世有缘子弟开启,以光复家业。
然时移世易,战乱频仍,那份标示藏宝地的核心图卷早已散佚,只余下数件信物和几句语焉不详的偈语在家族中流传。其中一句,便提到‘黑鳞潜波,鲛珠夜泣,铜管藏秘,见月西沉’。”
她缓缓念出这四句,目光坦然地迎向叶含波:“家中长辈曾多方解读,只知‘黑鳞’或指海船,‘鲛珠’似与深海明珠或某种宝物有关,而‘铜管藏秘’,更是直指某种以铜管封存的紧要之物。然多年苦寻,毫无头绪。
直到月前,我与赵家哥哥来临安采买,于茶楼酒肆间,偶然听得往来客商闲谈,提及去年泉州外海有艘通体黝黑的大船,名唤‘黑鲛’,于夜雨中离奇沉没,船上据说载有奇珍异宝,甚至……可能有前朝秘图。
言者无心,听者有意。‘黑鲛’之名,正暗合‘黑鳞潜波’;其沉没于夜雨,岂非‘鲛珠夜泣’?而那船上据说遗失的关键之物,正是一管密封之物!”
她说到这里,眼中迸发出热切的光芒,仿佛一个在黑暗中摸索许久,终于见到一丝曙光的人:“大小姐,这难道只是巧合吗?我苏家世代寻找的祖产线索,竟可能与那‘黑鲛船’上遗失之物有关!
我们这才冒昧修书,恳请大小姐相助。漕帮执掌江南水路,消息之灵通,天下无出其右。若那‘黑鲛’船上果真失落了什么铜管秘物,大小姐或贵帮中人,或许有所耳闻?若能得见此物,或哪怕只是确认其存在与特征,与我苏家信物、偈语相互印证,或许……便能找到先祖宝藏的真正线索!”
温酒酒的话语逻辑清晰,情绪递进自然,从家族历史、信物展示,到偶闻线索、产生联想,最后提出合作请求,整个过程合情合理,将一个执着于寻回家族失落荣耀、偶然发现重大线索、不惜一切想要验证的“苏氏后人”形象,塑造得颇为生动。
她巧妙地将自己对“黑鲛船”和“铜管”的关注,归结于家族秘辛与道听途说的结合,而非更危险的、知情者的直接探问。
叶含波静静听着,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圈椅扶手。“苏无瑕”的这番说辞,听起来天衣无缝,甚至那四句偈语,也颇有些故弄玄虚的古意,与她手中铜管的神秘来历隐隐呼应。
然而,正是这种“过于”合理与“过于”巧合,让她心中的疑虑非但没有消除,反而更深了。
“故事很动听。”叶含波终于开口,声音听不出喜怒,“偈语也编得像模像样。不过,苏姑娘,你可知那‘黑鲛船’牵扯何事?船上所载,又是什么东西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