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目光如电,再次射向“苏无瑕”:“寻常商船,载些丝绸瓷器、香料珍宝,沉了也便沉了,虽有损失,何至于让泉州官府讳莫如深,让江湖流言纷纷?
你苏家寻的是祖产宝藏,听起来光明正大。可那‘黑鲛’……沾上的,怕是见不得光的买卖,甚至是掉脑袋的勾当!你们就不怕,寻宝不成,反而惹上一身腥臊,甚至……把命搭进去?”
这话已是赤裸裸的警告,点明了“黑鲛”背后的凶险。同时,也在试探苏无瑕二人对此事的了解程度,以及他们背后的真正目的——是真只为寻宝,还是另有所图?
“苏无瑕”脸上适时地露出惊愕与后怕交织的神情,她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冷铁衣,“赵谕”也配合地露出憨厚的担忧之色,低声道:“无瑕,叶大小姐说得是,那船听着就不吉利,要不……咱们再想想?”
“不!”“苏无瑕”却猛地摇头,眼中那份执着再次燃烧起来,甚至带上了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,“这是我苏家等了几百年的机会!眼看线索就在眼前,岂能因可能的风险就放弃?”
她转回头,恳切地望向叶含波,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,“大小姐,我们深知此事可能涉险。但我们寻的是自家祖产,光明正大!若那‘黑鲛’船真涉及不法,其船上物品,按律也当由官府处置。我们只求验证那‘铜管’是否与我家传线索有关,若有关,愿按律例,与朝廷、与漕帮协商处置宝藏之事;若无关,我们立刻死心,再不敢打扰。至于风险……为光复门楣,纵然有险,我与赵家哥哥也甘愿一试!只求大小姐,能给我们一个查验的机会!”
她将寻祖产的正当要求摆出,又暗示愿意遵守法度,甚至提出了验证的请求,姿态放得极低,但核心目的——查验铜管,却清晰无误。
叶含波凝视着“苏无瑕”眼中那混合着狂热、恳求与一丝脆弱的光芒,半晌不语。
这女子情绪稳定,几乎看不出破绽。但她叶含波能在漕帮这等地方站稳脚跟,靠的从来不是轻信。
“查验?”叶含波忽然笑了,那笑容美艳,却无端让人心底发寒,“苏姑娘,你未免想得太简单了。先不说我漕帮是否知晓那劳什子铜管的下落,即便知道,此物若真涉及重案,又岂是你说查验便能查验的?你空口白牙,就要看我帮中可能关乎重大的证物?天下哪有这般便宜之事。”
她话锋一转,语气重新变得慵懒,却更显深不可测:“不过,你方才提到,愿以宝藏五成相酬,助我漕帮扩展海路……这倒有点意思。我漕帮虽扎根运河,但对海上营生,也并非没有兴趣。只是,这合作,需得有合作的诚意,更需有合作的实力。”
她身体前倾,目光灼灼地盯着苏无瑕:“你们想借我漕帮之力,查验线索,甚至寻找宝藏,可以。但首先,你们需得证明,你们值得我漕帮冒险。
除了那块玉珏和几句偈语,你们还有什么?那可能存在的宝藏具体方位?开启之法?总不会,就指望一个不知在哪、不知是什么的铜管吧?”
叶含波开始讨价还价,或者说,是在步步紧逼,迫使对方露出更多底牌,同时也将主动权牢牢抓在自己手中。
她不再纠缠于“黑鲛”本身的危险,而是将话题引向更实际的合作条件与对方筹码,这是谈判的老辣之处。
温酒酒心中暗松半口气,叶含波肯谈条件,便是好的开始,说明她至少对宝藏和扩展海路感兴趣,也并未完全否定铜管的存在或关联。
但接下来的交锋,将更为关键。
她与冷铁衣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,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张陈旧发黄的、画着粗略海岸线与奇异标记的残破羊皮纸碎片,小心地放在茶案上。
“此乃先祖留下的另一残图,据说标示了藏宝海域的大致方位,但关键地标缺失,需与核心图卷对照,方能精确定位。而那核心图卷……我们怀疑,就在那铜管之中,或与铜管中的信息相互印证。”
温酒酒指着羊皮纸上一个模糊的、形似三叉戟的标记,“家传偈语中‘见月西沉’,或指在特定月相下,于此标记所指方向寻觅。而这标记的形态,与我家传玉珏上的帆船纹饰,以及我们暗中打听到的、那黑鲛船的传闻描述……颇有相似之处。”
又是一次大胆的关联与暗示。
残图是真的旧物,温如晦从泉州州衙卷宗中寻到的某张前朝海图残片,标记是精心添加的,与玉珏、偈语乃至“黑鲛”的关联,则是他们基于有限信息的推测与编织,真真假假,最难分辨。
叶含波的目光落在那张残破的羊皮纸上,又看了看玉珏,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,节奏缓慢。
轩内再次陷入沉默,只有她指尖敲击木案的笃笃声,一下,又一下,敲在人的心坎上。
良久,她忽然抬眼,目光不再看“苏无瑕”,而是第一次,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,投向了自进门后便几乎一言未发的“赵谕”。
“赵公子,”她语调平平,“尊夫人说了这许多,你便没有要补充的?或者说,你对这寻宝之事,究竟是何看法?我看你,倒不像个对海外秘藏热衷之人。”
压力,骤然转向了扮演“木讷未婚夫”的冷铁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