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机降落在首都国际机场时,是下午三点四十分。
苏念拖着那只陆星延陪她挑选的米白色行李箱走出航站楼,九月的北京已经褪去了夏日的燥热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的、带着些许凉意的风。她下意识裹紧了身上的薄外套——这是陆星延上周硬塞进她行李里的,说北方秋天温差大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“陆星延:到了吗?”
她看着屏幕上简短的三个字,心里涌起一股暖意,手指飞快地打字:“刚到,正在等出租车。北京的天气确实比南方干多了,我嘴唇都有点起皮了。”
消息几乎是秒回:“箱子的侧袋里有我放的两支润唇膏,一支日用一支夜用。记得多喝水。”
苏念愣了下,拖着行李箱走到路边稍微空旷些的地方,蹲下身打开侧袋。果然,在一包纸巾和几个备用口罩她拿起那支粉色的,拧开盖子,是淡淡的薄荷味。
和那年溅在他白衬衫上、后来成了他们之间默契的薄荷奶茶,是相似的气息。
出租车在四环路上缓慢移动。苏念靠着车窗,看着这座庞大而陌生的城市。高楼林立,车流如织,行人步履匆匆,每个人都仿佛有自己的方向和节奏。她想起离开前那个晚上,陆星延送她到宿舍楼下,夜色里他的眼睛像浸在水中的星子。
“到了北京,每天要给我发至少三条消息。”他说,语气是惯常的平静,但握着她手的力道有些紧,“早上起床一条,中午吃饭一条,晚上睡前一条。”
“那要是忙忘了呢?”她故意问。
“我会打电话。”他答得毫不犹豫,“一直打到接通为止。”
苏念当时笑了,踮脚亲了亲他的脸颊:“放心啦,我不会让你找不到我的。”
可此刻,在这座距离南方沿海城市一千五百公里的北方都市里,那句承诺忽然变得有些沉重。她掏出手机,拍了一张车窗外的街景,发给陆星延:“路上有点堵,估计还要半小时才能到住的地方。”
这次没有秒回。她看了眼时间,下午四点二十,这个点他应该还在实验室。
工作室安排的临时住处位于朝阳区一个老小区里,是与人合租的两居室中的次卧。房东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,说话语速很快,带着浓重的京腔,交代完水电燃气怎么用、垃圾怎么分类后,就匆匆离开了。
房间大约十平米,一张单人床,一个简易衣柜,一张书桌,窗户朝北,采光不太好。苏念把行李箱放倒,坐在床沿上,环顾着这个将要生活至少三个月的地方。
床头贴着上一任租客留下的便利贴,字迹已经模糊。墙上有几处墙皮轻微脱落。窗外能看见对面楼同样规格的窗户,阳台上晾晒着各色衣物。
孤独感是在这一刻悄然袭来的。
她想起大学的宿舍,虽然也是小小的空间,但推开门就能看到林晓和赵萌的笑脸,晚上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看恐怖片,尖叫着抱作一团。想起学校附近那间租来的小公寓,周末她和陆星延会一起去超市买菜,他负责切菜她负责炒,虽然常常把厨房弄得一团糟,但最后总能吃上热乎乎的饭菜。
手机又震了。
“陆星延:到住处了?环境怎么样?”
她吸了吸鼻子,打起精神回复:“到了,房间虽然小但挺干净的。合租的室友好像还没回来,等见到了跟你汇报。”
想了想,又补了一条:“你吃晚饭了吗?别又泡面应付。”
这次回复得很快:“陈阳和王浩拉我去食堂了。你赶紧收拾一下,然后去吃点什么。地址发我,我给你点外卖。”
苏念笑了:“不用啦,我等下自己下楼看看有什么吃的。你好好吃饭,别让他们俩把肉都抢光了。”
放下手机,她开始整理行李。衣服挂进衣柜,洗漱用品摆进狭小的卫生间,相机和笔记本电脑放在书桌上。当她把最后几本书拿出来时,忽然发现箱底有个硬纸盒。
打开,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沓便签纸。
每一张都写满了字。
第一张画了个简单的太阳,
第二张画了杯热气腾腾的咖啡:“如果早起困了,记得喝杯咖啡,但别空腹。”
第三张是颗星星:“晚上如果睡不着,就看看窗外。我也在看同一片星空。”
苏念一张张翻过去,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。便签一共三十张,正好是她实习期的天数。最后一张没有画,只有一行字:
“苏念,勇敢往前走。我会一直在你回头就能看到的地方。”
她把便签仔细收好,放在枕头旁边。然后深吸一口气,拍了拍自己的脸:“加油,苏念。不能让他担心。”
第二天早晨七点,苏念准时出现在“光影之间”摄影工作室门口。
工作室位于798艺术区的一栋红砖厂房改造的建筑里, loft式的空间挑高很高,裸露的管道和水泥柱与精致的摄影器材、墙上悬挂的巨幅作品形成奇妙的碰撞。空气中弥漫着咖啡香和淡淡的相纸气味。
前台是个染着雾蓝色头发的年轻女孩,抬头看了苏念一眼:“实习生?”
“对,我叫苏念,今天第一天报到。”
女孩在电脑上查了下,递给她一张门禁卡和一份资料:“张总监在二会议室开会,你先去工位等着吧。你的位置在那边靠窗的角落。”
苏念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,那确实是个角落——一张小小的桌子,一把椅子,桌上除了一台看上去有些年头的电脑,什么都没有。而工作室的其他区域,摄影师们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方案,助理们抱着器材匆匆走过,巨大的显示屏上轮流播放着各类商业大片。
她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,翻开那份资料。是工作室的介绍、规章制度,以及她这三个月实习期的大致安排。翻到最后一页,“实习任务”一栏只简单写着:协助摄影师完成日常工作,参与项目会议,完成总监交办的任务。
“新来的实习生?”
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。苏念抬头,看见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站在桌边,短发,戴一副黑框眼镜,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裤,手里端着一杯美式咖啡。
“是的,我叫苏念。”
“李静,大家都叫我李姐。”女人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——那是另一个实习生的位置,但今天似乎没人,“张总监大概还要半小时才能结束会议。在此之前,你可以先熟悉一下环境。茶水间在那边,咖啡机旁边有一次性杯子。卫生间出门左转走到头。”
“谢谢李姐。”苏念连忙说。
李静点点头,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:“南方人?”
“啊,是的。”
“北京秋天干,记得多补水。”她说完就起身离开了,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。
苏念怔了怔,突然想起陆星延塞的润唇膏。她从包里翻出来,涂了一点在嘴唇上,清凉的薄荷味让她稍微镇定了一些。
八点四十分,会议室的门开了。张总监——一个三十五六岁、扎着低马尾、穿着深蓝色丝质衬衫的女人——率先走出来。她一边走一边跟身边的助理交代着什么,语速很快但吐字清晰。经过苏念的工位时,她脚步停了停。
“苏念?”
“张总监好。”苏念立刻站起来。
张总监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眼神锐利但不带恶意:“简历我看过,你在校期间拍的那组《小镇时光》很有温度。但在这里——”她环顾了一下工作室,“我们需要的不只是温度,还有专业、效率和商业价值。明白吗?”
“明白。”
“今天你先熟悉环境,下午两点跟我去一趟器材库,帮忙整理和清点设备。”张总监说完,又补充了一句,“对了,你会泡手冲咖啡吗?”
苏念愣了一下:“不太会……”
“那学一下。会议室那台手冲壶,明天开始,每天早上八点半前准备好两壶。一壶浅烘的耶加雪菲,一壶深烘的曼特宁。豆子在茶水间的柜子里,磨豆机在旁边。”张总监的语气理所当然,“这是每个实习生都要做的。”
“好的,我会学。”
张总监点点头,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。高跟鞋敲击水泥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。
苏念重新坐下,感觉手心有些出汗。她打开手机,想给陆星延发消息,但想了想又关上了。他这会儿应该刚下课,正从教学楼往实验室走,路上可能会和同学讨论问题,也可能在思考某个实验数据。
她不能什么事都依赖他。
上午的时间在看似琐碎的事情中流逝。苏念按照李静的指点熟悉了工作室的各个区域:两个专业影棚、三个后期修图室、器材库、档案室、会议室。她遇到了几个摄影师和助理,大家对她这个新来的实习生点头致意,但都忙着手头的工作,没有过多交谈。
中午吃饭时,她一个人去了园区里的便利店,买了份便当。加热后坐在便利店的落地窗前,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——有穿着时尚的艺术家,有背着相机的游客,有匆匆赶路的上班族。
手机响了,是陆星延打来的视频电话。
她连忙整理了一下头发,按下接听。屏幕里出现他的脸,背景是学校的林荫道。
“吃饭了吗?”他问。
“正在吃。”她把便当盒举到镜头前,“便利店买的,味道还行。你呢?”
“刚和导师开完会,准备去食堂。”陆星延仔细看了看她的脸,“眼睛有点红,没睡好?”
“可能有点认床。”苏念不想告诉他,其实她昨晚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才睡着,脑海里全是陌生的天花板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。
“枕头旁边我放了眼罩和耳塞,看到了吗?”
“看到了……你怎么连这个都想到了?”
“因为知道你睡不好。”他说得自然,“下午做什么?”
“张总监让我去整理器材库。听起来挺有意思的,可以摸摸那些高级设备。”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。
陆星延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苏念,如果太累,或者……”
“不累。”她打断他,笑着摇头,“真的。这里的一切都很新鲜,我能学到很多东西。你不是说了吗,要支持我的梦想。”
屏幕那端,陆星延的眼神柔软下来:“嗯。但也要记得,梦想很重要,你也很重要。”
挂断电话后,苏念看着已经凉掉的便当,忽然没了胃口。她想起大二那年,陆星延第一次陪她去参加摄影比赛,她在后台紧张得手心全是汗,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握住她的手,直到主持人叫到她的名字。
“我会一直在这里。”他当时说。
而现在,他们之间隔着一千五百公里。
下午两点,苏念准时出现在器材库门口。张总监已经在那里了,正和一个留着络腮胡的男摄影师检查一台哈苏相机。
“来了?”张总监头也没抬,“这是阿Ken,我们工作室的资深摄影师。阿Ken,这是新来的实习生苏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