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Ken冲她点了点头,继续摆弄手里的相机。
“器材库目前有点乱,很多设备用完没有及时归位,标签也有不少错漏。”张总监推开库房的门,里面是两排高高的货架,上面密密麻麻摆放着各类相机、镜头、灯光设备、三脚架、配件,“你的任务是,第一,把所有设备按类别重新整理;第二,核对每件设备的编号和标签是否一致;第三,检查设备是否有损坏,有问题的单独放在那边的‘待维修’区域;第四,整理好后做一份完整的清单,电子版发我。”
苏念看着眼前这个堪比小型摄影器材店的空间,深吸了一口气:“好的,大概什么时候需要完成?”
“这周之内。”张总监看了眼手表,“我三点要见客户,你先自己整理,有问题问阿Ken或者李静。记住,轻拿轻放,有些镜头非常贵重。”
她说完就离开了,高跟鞋的声音渐行渐远。
苏念站在器材库中央,环顾四周。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灰尘和金属的气息。她挽起袖子,从最近的货架开始。
第一个货架上主要是一些灯光设备。柔光箱、反光板、蜂巢、色片……她按照类型和尺寸重新排列,擦拭表面的灰尘,检查每个配件是否完整。有些柔光箱的支架有些松动,她记下来,准备晚点统一处理。
第二个货架是镜头。长焦、广角、定焦、变焦,不同品牌不同焦段,有些她只在杂志上见过。她小心翼翼地拿起每一支,核对镜身上的编号和标签上的信息。有支85定焦的标签贴错了,写成了70-200变焦,她重新打印了正确的贴上。
第三个货架……
时间在专注的工作中流逝。苏念蹲在地上整理配件箱时,忽然听见有人叫她。
“实习生。”是阿Ken的声音,“帮我找一支24-70 f2.8的镜头,佳能口的。急用。”
苏念连忙站起来,因为蹲太久眼前黑了一下。她稳住身形,快步走到镜头区——刚才整理时她记得看到过。果然,在第二排中间位置,她找到了那支镜头。
“给。”她递给阿Ken。
阿Ken接过,检查了一下,点点头:“谢了。整理得不错,比之前有条理多了。”
这句简单的夸奖让苏念心里一暖。她还没来得及说话,阿Ken已经拿着镜头匆匆离开了。
下午四点半,苏念已经整理了将近一半的货架。腰和腿都有些酸,手上也沾了不少灰。她去茶水间洗了个手,回来时看见李静正站在器材库门口。
“张总监让我来看看你进展如何。”李静走进来,扫视着已经整理好的区域,“挺快的。”
“还有很多没整理。”苏念实话实说。
李静走到一个货架前,随手拿起一支镜头看了看标签:“编号核对过吗?”
“核对过了,有三个标签错误,已经更正。”
“嗯。”李静放下镜头,转头看她,“张总监对实习生要求很严格,尤其是打杂的工作。她认为如果连这些基础工作都做不好,更别说参与真正的拍摄项目了。”
苏念点点头:“我明白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李静顿了顿,语气稍微缓和了些,“工作室附近有家四川面馆,味道还不错。你要是晚上不知道吃什么,可以去试试。”
这算是前辈的好意提醒。苏念感激地说:“谢谢李姐。”
李静离开后,苏念继续工作。五点半,工作室的人陆续下班。她听见外面传来的道别声、笑声、电梯到达的提示音。器材库没有窗户,她不知道天色如何,但想必夜幕已经降临。
六点,她终于完成了三分之二的整理工作。肚子咕咕叫起来,她才想起中午那半份便当早就消化完了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“陆星延:下班了吗?吃饭没有?”
她拍了张器材库的照片发过去:“还没整理完,想再加会儿班。你呢?”
“陆星延:刚从实验室出来,和陈阳他们去小吃街。别熬太晚,记得吃饭。”
苏念回了个“好”字,却没有立刻离开。她想今天多完成一些,明天就能轻松点,也许还能争取到旁听项目会议的机会。
又整理了一个小时,当她把最后一箱滤镜按照规格排列好时,器材库的门再次被推开。
张总监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车钥匙,看样子是准备下班了。
“还在?”她有些意外。
“想今天多做一些。”苏念站起来,因为久坐腿有些麻。
张总监走进来,扫视着已经焕然一新的货架。她的目光很仔细,从最左边的灯光设备看到最右边的配件区,最后落在苏念刚刚整理好的滤镜箱上。
“标签是你重新打的?”她问。
“是的,原来的标签有些模糊了,我就重新打印了一份。”
“字体会不会太小了?”张总监蹲下来,拿起一片ND滤镜,“有些摄影师年纪大了,眼神不好。”
苏念心里一紧:“那我明天重新打一份,用大一号的字体。”
张总监没说话,只是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今天先到这里吧。剩下的明天继续。”
“好的。”
“对了,”张总监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,“明天上午九点,三楼A影棚有组商业拍摄。你可以去旁观,但记住,只看,别说话,别乱动东西。”
苏念眼睛一亮:“谢谢张总监!”
“别高兴太早。”张总监的表情依然严肃,“让你去旁观,是因为那组拍摄的客户……比较难搞。你需要提前感受一下,真正的商业摄影是怎么回事。”
她说完就离开了,高跟鞋的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苏念站在原地,咀嚼着张总监最后那句话。“难搞的客户”是什么意思?她想起简历筛选时,张总监在电话里说:“我看重你的不是技术,是你照片里的温度。”
温度。
在商业摄影的世界里,温度到底值多少钱?
她关掉器材库的灯,锁好门。整个工作室已经空无一人,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在昏暗的走廊里幽幽发光。她走到自己的工位,拿起背包,忽然看见桌上有张便利贴。
“面馆出园区右转,过两个红绿灯,叫‘蜀味轩’。营业到晚上十点。”
没有署名,但字迹工整有力。苏念认出来,是李静的笔迹。
她把便利贴小心地收进钱包里,然后关掉电脑,走出工作室。
九月的北京夜晚,风已经带着明显的凉意。苏念裹紧了外套,按照便利贴上的指示往前走。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街边的店铺灯火通明,但她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——
在这个庞大而繁华的城市里,她只是一个渺小的、孤独的过客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,是陆星延发来的消息:“回住处了吗?”
她抬起头,看见“蜀味轩”的招牌在不远处亮着温暖的黄光。深吸一口气,她打字回复:“正准备去吃面。你呢?回宿舍了?”
“陆星延:在实验室,还有个数据要处理。吃完面发张照片给我,要看你好好吃饭。”
苏念笑了,眼眶却有点发热。她推开门,面馆里热气腾腾,香气扑鼻。服务员热情地招呼她,递上菜单。她点了碗招牌牛肉面,然后拿出手机,拍了张面馆内部的照片。
发送。
几乎同时,陆星延的消息回了过来:“看起来不错。多吃点。”
面很快上来了,大碗,汤色红亮,牛肉大块,葱花翠绿。苏念拿起筷子,夹起第一口面送进嘴里——辣,麻,烫,但滋味十足。
她吃着面,看着窗外北京夜晚的街景,脑海里却在想明天上午那场拍摄。难搞的客户会是什么样?张总监为什么特意让她去旁观?
以及,在这样陌生的城市、高压的环境里,她那份“有温度”的摄影,到底能走多远?
手机屏幕亮着,停留在和陆星延的聊天界面。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来的:“别怕,我在。”
苏念放下筷子,轻轻摸了摸屏幕上那三个字。
然后她重新拿起筷子,把整碗面吃得干干净净。
离开面馆时已经快九点了。苏念慢慢走回住处,小区里的路灯有些昏暗,树影摇曳。她爬上五楼,打开门,合租的室友依然没有回来——可能今晚不回来了吧。
洗漱完毕,她躺在床上,枕头旁边是陆星延放的便签盒。她抽出一张,是第十天的那张,画了个小小的相机,写着:“今天拍到满意的照片了吗?”
还没有。她在心里回答。
但明天,也许会有机会。
她闭上眼睛,脑海里浮现出器材库整齐的货架,张总监严肃但公正的脸,李静那张没有署名的便利贴,还有阿Ken那句“整理得不错”。
这座城市的第一个白天,充满了陌生、孤独和压力。
但也有细微的、不期而遇的善意。
而明天,等待她的将是一场真正的商业拍摄,和一个“难搞”的客户。张总监特意让她旁观,是考验,也是机会。
苏念翻了个身,抱紧了被子。
无论如何,她得撑下去。
为了那一千五百公里外的承诺,也为了自己跋山涉水来到这里的初心。
窗外,北京的夜晚深沉而辽阔。而在遥远的南方沿海城市,陆星延刚刚走出实验室,抬头看了眼星空,然后拿出手机,给那个熟悉的号码发了条消息:
“晚安,念念。明天一切顺利。”
消息送达时,苏念已经睡着了。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瞬,又暗下去。
月光透过北向的窗户,轻轻洒在枕边那沓便签上。第三张便签上的星星图案,在夜色里仿佛真的在发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