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3章 拥抱(1 / 2)

深夜十一点二十七分,北京。

苏念蜷缩在出租屋的单人床上,窗帘没有拉严,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光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、变幻的光带。手机屏幕亮着,停留在与陆星延的聊天界面。最后一条消息是她三小时前发的:“今天很累,先睡了。你也早点休息。”

他没有回复。这个时间,他应该在实验室处理数据,或者已经回宿舍休息了。

白天的场景在脑海里反复重播——王太太冰冷的话语、张总监平静的指令、楼梯间里李静递来的纸巾、器材库里那些泛着冷光的金属设备。每一帧都清晰得刺眼。
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是昨天刚从压缩袋里拆出来的,还带着南方家里阳光晒过的味道,但现在那味道已经被北京的干燥空气稀释得几乎闻不到了。

手机忽然震动起来。

苏念猛地睁开眼,屏幕上跳动着“陆星延”三个字。她的心跳漏了一拍,手指悬在接听键上,犹豫了大概两秒,才滑开。

“喂?”她的声音有点哑。

电话那头传来他熟悉的声音,比平时低沉一些:“还没睡?”

“嗯……刚躺下。”她努力让语气听起来正常,“你呢?实验做完了?”

“刚出实验室。”陆星延那边有风声,听起来像是在室外,“今天怎么样?”

简单四个字,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破了苏念努力维持的表面平静。她的喉咙忽然哽住了,鼻尖发酸,眼前瞬间模糊。

“念念?”陆星延察觉到了她的沉默。

“我……”苏念开口,声音却抖得厉害。她咬住嘴唇,想把眼泪憋回去,但温热的液体已经顺着眼角滑进鬓发。
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

然后她听见他说:“苏念,告诉我,发生了什么。”

不是疑问句,是陈述句。那种笃定的、不容回避的语气,像一双温暖而坚定的手,轻轻推开了她紧闭的心门。

“我……”她又试了一次,这次终于发出了声音,带着明显的哭腔,“我今天……搞砸了……”

话一出口,眼泪就彻底决堤了。她哭得没有声音,只是肩膀剧烈地颤抖,手指紧紧攥着被单,指节发白。所有压抑了一整天的委屈、自我怀疑、孤独感,像找到了出口的洪水,汹涌而出。

她断断续续地、语无伦次地讲述着白天发生的一切:那个挑剔的王太太,那些被否定的照片,那句“毫无新意”的评价,楼梯间里的崩溃,李静递来的纸巾和那些现实到残酷的话。说到最后,她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
“陆星延……我是不是……真的不行……”她哽咽着问,“我拍的照片……是不是真的……只有自我感动……”

电话那头一直很安静,只有他平稳的呼吸声。等她说完,他才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沉,但异常清晰:“你现在在哪里?”

“在……住处……”苏念抽噎着回答。

“具体地址发给我。”陆星延说,“现在。”

苏念愣住了:“什么?”

“地址,发给我。”他重复,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,“微信发定位。”

“可是……你要地址干什么?”她的大脑因为哭泣而有些迟钝,“你要寄东西吗?不用了,我什么都不缺……”

“苏念。”他打断她,叫了她的全名,这是他很少用的称呼,“听话,发地址。”

苏念茫然地拿起另一部手机,打开微信,找到陆星延的对话框,发送了当前位置。发送成功后,她才后知后觉地问:“你要做什么?”

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,然后是开门的声音。“等我。”陆星延只说了这两个字,电话就被挂断了。

苏念看着结束通话的界面,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长:8分47秒。窗外的霓虹灯依旧闪烁着,楼下偶尔有车辆驶过的声音。一切都和刚才一样,但又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
她坐在床上,抱着膝盖,眼泪还在无声地流。脑子里乱糟糟的,一会儿是陆星延那句“等我”,一会儿是王太太嘲讽的脸,一会儿是器材库里那些冰冷的设备。
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她低头看,是陆星延发来的消息:“别哭,等我。”

时间是十一点四十一分。

苏念盯着那四个字,忽然一个念头闪过脑海。她猛地坐直身体,心脏开始剧烈跳动。不可能……现在已经是深夜了,从南方到北京,高铁早就停了,飞机也没有这个时间的航班。他说的“等我”,应该只是让她等电话,或者等明天……

她打开购票软件,手指颤抖着查询从他们学校所在城市到北京的高铁班次。最后一班高铁是晚上八点零五分发车,凌晨一点二十三分抵达北京南站。现在这个时间,那趟车应该还在路上。

她的心跳得更快了。

再次点开微信,她打字:“你在哪里?”

没有回复。

她又发:“你是不是在高铁上?”

依旧没有回复。
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苏念再也坐不住了,她下床,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北京深夜的街道依然有车流,远处的写字楼还亮着零星的灯光。她看着手机上的时间从十一点五十跳到零点,又从零点跳到零点十分。

零点十五分,手机终于响了。是陆星延打来的。

“喂?”苏念几乎是秒接。

“我出站了。”他的声音伴随着车站广播的背景音,“打车去你那里,大概四十分钟。你把具体楼栋和单元号发给我。”

苏念的大脑一片空白。他真的来了。在这个深夜,跨越一千五百公里,来了。

“你……你怎么……”她语无伦次,“明天不上课吗?实验呢?你怎么……”

“那些不重要。”陆星延打断她,“你现在需要我,所以我来了。”

这句话像一股暖流,瞬间击溃了苏念所有的防线。她又开始哭,这次是放声大哭,把所有压抑的委屈、感动、思念都哭了出来。

“别哭。”陆星延在电话那头轻声说,“我很快就到。”

零点五十三分,苏念的手机再次响起。

“我到了,在小区门口。”陆星延说,“保安不让进,需要登记。”

“我马上下来!”苏念抓起外套,连鞋子都穿反了,又慌忙换回来。她冲出房间,跑下五层楼梯,冲出单元门。

深夜的小区很安静,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。她跑到小区门口,隔着铁门,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
陆星延站在路灯下,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连帽卫衣和牛仔裤,背着一个双肩包。他的头发有些乱,眼下有淡淡的阴影,但看到她的时候,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瞬间亮起了光。

保安打开侧门,苏念冲了出去,几乎是扑进他怀里。

陆星延稳稳地接住她,双臂收紧,把她整个人环在怀中。他的身上带着夜风的凉意,还有一股熟悉的、干净的洗衣液味道。苏念把脸埋在他胸前,眼泪瞬间浸湿了他的衣服。

“我来了。”陆星延低声说,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,“没事了。”

苏念哭得说不出话,只是紧紧抓着他的衣服,像是抓住溺水时唯一的浮木。小区门口的保安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,又转过头去。

不知道哭了多久,苏念才渐渐平静下来。她抬起头,眼睛红肿得像桃子,借着路灯的光仔细看他:“你怎么……真的来了……”

“我说过,”陆星延伸手,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,“你任何时候需要我,我都会在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苏念的眼泪又涌了上来,“那么远……明天你还有事……”

“请假了。”陆星延简单地说,然后牵起她的手,“走吧,先上去。外面冷。”

他的手很温暖,掌心有薄薄的茧,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。苏念紧紧回握,跟着他走进小区。

回到出租屋,陆星延把背包放下,环顾了一下这个狭小的房间。他的目光落在书桌上那沓便签上——苏念把它们整齐地放在一个铁盒里,最上面那张画着太阳的便签露在外面。

“你吃了东西吗?”他问。

苏念摇头:“晚上没胃口。”

陆星延没说话,打开背包,从里面拿出一个保温饭盒,还有两个苹果。

“这是什么?”苏念惊讶地看着那个熟悉的浅蓝色饭盒——那是她大学时常用的。

“陈阳晚上帮我买的饺子,说北方人上车饺子下车面。”陆星延打开饭盒,里面是还温热的白菜猪肉馅饺子,“他说北京的东西你可能吃不惯,让我带点家乡味。”

苏念的眼泪又掉了下来。她接过饭盒,拿起筷子,夹起一个饺子送进嘴里。味道很普通,就是学校食堂的水准,但此刻却成了她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。

陆星延坐在床边,看着她吃。等她吃完最后一个饺子,他才开口:“现在,跟我说说今天的具体情况。”

他的语气很平静,但眼神认真。苏念知道,这不是简单的安慰,而是真的要帮她解决问题。

她深吸一口气,开始详细讲述。这次她冷静了很多,从拍摄前的准备,到王太太的要求,到她的建议被采纳又被否定,到最后的冲突。她甚至拿出手机,给陆星延看她偷偷拍的那几张照片。

陆星延一张张仔细看,没有立刻评价。看完后,他抬头问:“客户的核心需求是什么?”

苏念想了想:“高端亲子写真,突出产品功能,传递品牌调性。”

“品牌调性具体指什么?”

“精致、优雅、完美。”

“那你拍的这几张,”陆星延指着手机,“你认为哪一点不符合?”

苏念沉默了。她明白陆星延的意思——她拍到了孩子的真实情绪,但那种大笑、专注、好奇,在王太太看来可能不够“优雅”。

“商业摄影和艺术创作确实有区别。”陆星延的声音很平稳,没有评判,只是在分析,“但本质上都是解决问题。客户需要的是符合品牌调性的照片,你的任务是找到方法,既满足这个需求,又尽可能保留你想要的东西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苏念小声说,“那个孩子明明不快乐……”

“那你有没有想过,为什么不快乐?”陆星延问。

苏念愣住了。

“从你的描述看,孩子紧张、拘谨,是因为环境陌生,也因为妈妈的压力。”陆星延继续说,“如果你能创造一个让他放松的环境,也许就能拍到既自然又符合要求的照片。”

“可是时间不够,客户很急……”

“所以你需要更高效的沟通。”陆星延看着她,“你不是主摄影师,没有决策权,但你可以观察和学习。Lisa是怎么应对的?张总监是怎么处理的?她们的经验,比客户的一句否定更有价值。”

他的话像一把梳子,把苏念混乱的思绪一点点理顺了。是啊,她一直在纠结自己的理念被否定,却忘了这是她学习的机会。

“还有,”陆星延拿起她的手机,点开那张孩子眼睛发亮的照片,“这张确实拍得很好。即使客户不认可,也不代表它没有价值。就像我做的实验,大部分数据都没用,但那些没用的数据,也帮我排除了错误的方向。”

苏念看着他,眼眶又红了。但这次不是委屈,而是感动。

他总是这样,用最理性的方式,给她最温柔的支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