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《礼记》有云:‘玉不琢,不成器;人不学,不知义。’可这‘学’,不仅仅是在书房里听先生讲课,更是在这日常的耳濡目染之中啊!”
“他们作为你身边的奴才,平日里便该时时刻刻地提醒你,将先生所教的道理,融会贯通。在你歇息玩耍之时,便该与你探讨孝之真谛;在你穿衣吃饭之际,便该让你体会父母之恩!可他们呢?他们只知将你伺候得舒舒服服,却忘了这‘助学之责’!以至于让你听了圣人经典,却只记得住这‘身体发肤’的皮毛,而忽略了‘立身行道,扬名于后世,以显父母’的根本!这,便是他们的失职!便是他们没有为你营造出一个好的‘学’之氛围!”
“所以说!”
郭氏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,“你学得不好,并非是你的过错,而是你身边这些奴才的过错!他们不能好好地规范你的言行,不能时时刻刻地督促你进学,那他们自然就该受罚!”
朱由检听了郭氏这番堪称“雄辩”的话,心中只觉得有些歪门邪理,但又好像有点道理?
他看着郭氏那张义正辞严的脸,心中暗忖:好家伙!这位嫡母可真是个逻辑鬼才!硬是能将大哥自己上课不认真听讲,给掰扯成是身边伺候的太监们没有营造好“学习氛围”的错!这溺爱也太高级了吧!这哪里是在教育孩子?这分明是在培养一个将所有过错都推到别人身上的“甩锅侠”啊!
他转念一想,又觉得,这或许就是这个时代的“主流思想”吧。君臣父子,等级森严。主子犯错,奴才担责,似乎也是天经地义。
朱由校听了母妃这番为自己“撑腰”的话,也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不再多问了。他只知道,自己没有错,错的是那些没伺候好自己的奴才。
而朱由检,则将这一切都默默地看在眼里,心中对这位嫡母的认知,又加深了一层。
这位太子妃,看似端庄温和,实则手段狠辣,御下极严,更兼心思缜密,巧舌如簧,绝非一个简单的人物啊!
郭氏看着朱由校那似懂非懂、却也心安理得的模样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她也不管朱由校究竟听懂了几分,在她看来,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。
她轻轻地拍了拍朱由校的手,将话题引回了今日的正事之上。
“好了,校哥儿,”她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宠溺的温和,“母妃今日叫你过来,除了考校你的学问,还有一桩要事要与你说。”
“什么事啊,母妃?”朱由校好奇地问道。
郭氏指了指自己怀中,那个正睁着一双乌溜溜大眼睛,安静地看着他们兄弟二人的朱由检,笑道:“从今日起,你这五弟,便要搬来咱们勖勤宫,与你一同居住了。”
“啊?他跟我一起住?”朱由校闻言,扭头看了看那个尚在襁褓之中的婴儿,脸上并没有露出太多的喜悦,反而不高兴地瘪了瘪嘴。
郭氏见状,有些疑惑地问道:“怎么了?校哥儿不欢喜吗?多一个弟弟陪你,岂不更好?”
朱由校摇了摇头,小脸上写满了不情愿,奶声奶气地说道:“不好。我觉得还是跟二弟在一起更好玩些。他太小了,又不会说话,又不会跑,没意思!”
朱由校口中所说的“二弟”,是指与他一母同胞的亲弟弟——朱由?。
朱由?乃是选侍王氏所生,生于万历三十四年的十二月二十八日,只比朱由校小了一岁。两人在幼时,也曾有过一段一同玩耍的亲密时光。只可惜,天不假年,朱由?在万历三十七年的十月二十八日便不幸夭折了,刚好年仅四周岁。
在朱由校这小小的年纪里,对于兄弟的概念,便也只停留在那个与他一同长大、一同玩耍,却又早早离去的二弟身上了。在他看来,眼前的这个五弟,不过是一个不会动、也不会说话的“小不点儿”,哪里能比得上他记忆中的二弟好玩?
朱由检听了自己这位大哥这番“童言无忌”的嫌弃,不由得将头转向一边,心中暗暗吐槽:小屁孩!我还不想跟你玩呢!你那点泥巴游戏,我可没兴趣!
郭氏听了朱由校的话,却是温和地笑了笑,并未责怪他的“失言”。她伸出手,理了理朱由校的衣领,柔声解释道:
“傻孩子,母妃将你五弟接过来,可不是让他来陪你玩的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变得郑重了几分,开始给他灌输起“兄友弟恭”的道理来:
“校哥儿,你给母妃记住了。你,是兄长,是咱们东宫的元孙。这做兄长的,便要有做兄长的样子。要爱护弟弟,要照拂弟弟,要给弟弟做个好榜样。这便是所说的‘兄道友,弟道恭’。”
“你五弟如今尚在襁褓,不能言语,不能行动,正是需要你这个做兄长的,多多爱护他、看顾他的时候。你不仅不能嫌弃他,还要时时刻刻地想着他,护着他。待他日后长大了,自然也会记得你今日的恩情,也会以兄长为尊,敬重你,爱戴你。如此,你们兄弟二人,才能和睦相处,同心同德,将来也才能一同辅佐你们的父王,光大我大明江山。”
郭氏这番话,说得是情真意切,大义凛然。既是在教育朱由校,也是在向旁人,尤其是向怀中的朱由检,传递着一个明确的信号——在这个勖勤宫里,长幼有序,尊卑有别。你朱由校,永远是那个需要被敬重的“兄长”。
朱由校听了母妃这番话,虽然还不能完全理解其中那些深奥的道理,但也大概明白了,自己似乎应该对这个新来的小弟弟好一些。
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算是应下了。
而朱由检,则将郭氏这番“高明”的话术,听得清清楚楚。他心中暗道:这位嫡母,可真是个滴水不漏的人物!三言两语之间,便既安抚了朱由校的情绪,又确立了他们兄弟之间的“等级关系”,还顺带着给自己画了个“兄友弟恭,辅佐圣君”的大饼。这手段高明啊!
看来,自己在这勖勤宫的日子,还真是充满了“学习”的机会呢!
他看着那个正一脸懵懂地看着自己的大哥朱由校,又看了看抱着自己,脸上带着标准“慈母”笑容的郭氏,心中那根警惕的弦,又悄悄地绷紧了几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