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只知道,是父王、是嫡母、是王伴伴他们,让他这么做的!可他们,却没有教他,该如何回答这些问题啊!
他那颗小小的脑袋瓜里,此刻已是一片空白!
整个西暖阁之内,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之中。
空气,仿佛凝固了。
朱由校站在那里,急得是满头大汗,眼看就要再次哭出声来。
太子妃郭氏、太子朱常-洛-在各自的宫中,若是知道了眼前的这一幕,怕是也要急得心胆俱裂!他们千算万算,却唯独没有算到,皇爷竟会用这种“温柔”的方式,来对付一个孩子!
而御座之上的万历皇帝,则依旧是那副和颜悦色的模样,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手足无措的孙子,眼神之中,却已是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一个谁也意想不到的“救兵”,却突然出手了。
一直安静地站在朱由校身边的朱由检,眼见着大哥即将崩溃,父王和王安等人的心血即将毁于一旦,他知道,自己不能再等了!
只见他摇摇晃晃地,向前迈出了两步,竟是直接走向了罗汉床前。
常云等人本想制止,但万历皇帝挥手让他们退下了。
然后朱由检在所有人那惊讶的目光注视下,伸出他那双肉乎乎的小胳膊,一把就抱住了万历皇帝那只穿着明黄色云龙纹寝靴的大腿!
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,瞬间便打破了殿内那严肃到近乎凝固的气氛。卢受和常云等太监,都是心中一惊,下意识地就要上前。
可万历皇帝,却只是微微一愣,低头看着那个正紧紧抱着自己大腿,仰着小脸看着自己的奶娃娃。
只听朱由检用那稚嫩的、含糊不清的童音,带着几分委屈和撒娇的意味,清晰地说道:
“爷爷……凶!哥哥……怕!”
他这话,与其说是在指责,倒不如说是在撒娇。
万历皇帝那颗本已变得有些坚硬的心,在这一刻,竟没来由地,软了一下。他那张原本带着几分审视和冷漠的脸上,也不由自主地,露出了一丝哭笑不得的表情。
他总不能跟一个抱着自己大腿撒娇的奶娃娃,继续板着脸吧?
就在殿内气氛稍缓之际,朱由检却并未就此罢休。他松开抱住大腿的手,但依旧是仰着头,用那双清澈无比、不含一丝杂质的大眼睛,认真地看着万历皇帝。
然后,他伸出小手指,先是重重地指了指自己胸前,那串由李太后亲手赐下的、温润的菩提佛珠。
接着,他又将小手转向殿外,遥遥地,指向了景阳宫的方向——那是王贵妃灵柩停放之所。
最后,他皱起小小的眉头,脸上露出了一副既难过又有些神秘的表情,一字一顿地说道:
“珠珠……烫!”
他指了指佛珠。
“奶奶……冷!”
他指了指景阳宫的方向。
他顿了顿,似乎是在组织语言,又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补充了一句:
“奶奶……要……新家!”
“轰——!”
这几句断断续续、看似毫无逻辑的话语,听在卢受和常云的耳中,却不亚于平地起惊雷!
他们瞬间便将这一切都串联了起来!
“珠珠烫”——是圣母皇太后的佛珠显灵了!是九莲菩萨感应到了什么!也就是说小孩子拿出太后做挡箭牌,这还不能说是挡箭牌,因朱由检本是太后所封灵童,话语间并不是强迫你信奉,但万历皇帝可历来都是孝子啊!
“奶奶冷”——是说已故的王贵妃,在那冰冷的宫殿之中,阴魂不得安宁!
“奶奶要新家”——这是王贵妃借着“灵童”之口,向皇爷您哭求一个能让她入土为安的陵寝啊!
这已经不是臣子在逼宫了!也不是儿子在诉苦了!
这是借九莲菩萨之手!单纯让这个世界的一名亡魂请命啊!显菩萨心肠!
卢受只觉得自己的头皮都有些发麻了!他看向朱由检的眼神,已经彻底从“聪慧”,变成了深深的赏识!
而万历皇帝,更是被他这番“神神叨叨”的言论,给彻底镇住了!
他自己,便是“九莲菩萨”神话最大的推手!他有什么理由,去怀疑自己母亲的“神力”?又有什么理由,去质疑自己亲口认证的“灵童”所传递的“神谕”?
当然,前提是这不是自己儿子故意安排来忽悠自己的,他相信自己的儿子没有那个胆子!
这个解释,不仅完美地将这场“哭灵”闹剧,从一场“政治逼宫”,转化为了一场“神异事件”。更是为他自己,提供了一个绝佳的、无法被人反驳的台阶下!
——朕不是被那些臣子们逼得没办法了,才给王氏下葬的。朕,是顺应了“天意”,是听从了“母后”的“神谕”啊!
就在万历皇帝和卢受等人,还沉浸在这巨大的震撼之中,难以自拔的时候,朱由检,却又做出了最后的,也是最关键的一步。
他再次走到大哥朱由校的身边,这一次,他没有再拉扯,而是学着大人的模样,将大哥的小手牵了起来。然后,他领着依旧有些懵懂的大哥,一同走到了万历皇帝的面前。
兄弟二人,仰着头,看着御座之上那个依旧在震惊之中的皇爷爷。
朱由检松开大哥的手,对着万历皇帝,做了一个他自己发明的、笨拙的、却又显得格外真诚的揖礼。
最后,他抬起头,用那双充满了期待和无限崇拜的眼睛,望着万历皇帝,用尽全力,清晰无比地,说出了足以让任何帝王都无法抗拒的一句话:
“爷爷……是……好皇帝!”
这一句话,如同天籁之音,彻底击中了万历皇帝心中最柔软,也最虚荣的那个角落。
是啊!既然朕是“好皇帝”,那朕自然会满足你们这两个小孝孙的心愿,对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