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到了寝宫的门口,只见那位新晋的秉笔太监李恩,果然正侍立在隔间之处候着。见太子一行人到了,他才连忙从里面走了出来,先是对着朱常洛,行了标准的四拜大礼,然后又笑眯眯地,对着朱由校和朱由检,也躬身行了礼。
朱常洛也顾不上与他寒暄,急忙问道:“李公公,圣母的病情,具体如何了?”
李恩脸上也露出了几分忧虑之色,叹了口气道:“回小爷的话,圣母她老人家,本就是年事已高。早前先是偶得了些目疾,入夏之后,又不慎感受了些风寒。这入了秋,天气一转凉,那痰火便又盛旺了起来。这一桩桩,一件件,凑到了一起,便有些棘手了。”
他又道:“皇爷他老人家,为此也是心忧不已。不仅在英华殿设坛祈福,更是特意命老奴,日夜坐镇在此,凡圣母一应的汤药饮食,都需得老奴亲力亲为,不敢有丝毫的假手于人。如今也只能说是略有好转罢了。”
他这番话,说得是详尽又周全,既点明了太后的病情之重,又彰显了皇帝的孝心和自己的忠心。
朱常洛听了,心中更是担忧,也不再多言,便领着两个儿子,快步向着寝宫的内室走去。
一踏入李太后的寝宫内室,一股混杂着浓郁药香和檀香的热气,便扑面而来。
只见殿内四角,都摆放着巨大的铜胎掐丝珐琅炭盆,里面的银骨炭烧得通红,将整个寝宫烘烤得是暖意逼人,甚至有些过于燥热了。
朱常洛不敢怠慢,立刻便领着朱由校和朱由检,对着床榻的方向,恭恭敬敬地,行了那最为隆重的五拜三叩头大礼。
床榻之上,李太后正由几名宫女小心翼翼地伺候着,背后垫着厚厚的明黄色云龙纹软垫,半靠在那里。
待朱常洛等人行完礼,李太后这才缓缓地开口,声音略带几分沙哑,却也还算中气十足:“太子也来了?快快请起吧。近来可还安好?”
朱常洛连忙起身,快步走到床榻前,脸上充满了关切与担忧,躬身回道:“回太后的话,孙儿一切都安。只是听闻圣母近来凤体违和,孙儿心中实在是忧虑不已。这两个孩子,也日日夜夜地,都挂念着曾祖母的病情呢!”
他说着,还回头对着两个儿子使了个眼色。
谁知,还未等他再说什么,朱由校和朱由检两个小家伙,竟已是挣脱了伴伴的手,一溜小跑地,来到了李太后的床榻之前。
朱常洛见了,心中也是一惊,生怕他们冲撞了太后。
却见朱由校仰着小脸,一双大眼睛里充满了孩童的天真与担忧,开口便问道:“曾祖母!您什么时候才能好呀?您究竟是哪里不舒服呀?”
朱由检也在一旁,用他那奶声奶气的童音,坚定地补充道:“曾祖母马上好!”
李太后看着眼前这两个粉雕玉琢、为自己真心担忧的小曾孙,那张因病痛而略显疲惫的脸上,终于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。她伸出那双略显干枯的手,一手一个,摸了摸他们的小脑袋,哈哈笑道:“哎哟喂!真是哀家的两个小活宝贝!放心,放心!曾祖母没事!有你们这份孝心在,再大的病痛,也能好了!”
朱常洛看着这一幕,心中也是一阵欣慰。他知道,太后是真心喜爱这两个孩子。
之前,大多都是郭氏带着他们前来请安,他自己,并没有一个特别真切的感念。如今亲眼得见,心中喜悦不已的同时,却也对太后的身体,更加地担心了。
而朱由检,在离得近了之后,也终于看清了李太后的一些“异样”。
他发现,这位皇曾祖母,那双曾经精光四射的眼睛,此刻,似乎蒙上了一层淡淡的、乳白色的薄雾。
她的瞳孔,不再像寻常人那般清澈透亮,反而显得有些浑浊,仿佛隔着一层磨砂的琉璃。在看向自己的时候,眼神也似乎有些难以聚焦,总是需要微微地眯起眼睛,才能看清自己的模样。
“这是……”
朱由检心中猛地一动,一个现代医学的名词,瞬间便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——白内障!
就在他思索之际,李太后与两个孩子说了几句话,许是说得急了些,竟是猛地咳嗽了起来!
“咳咳……咳咳咳……”
她咳得是撕心裂肺,整张脸都涨红了!
侍立在旁的众答应们,都是大惊失色,连忙上前,有的轻轻地为她拍着后背,有的为她顺着气。
很快,便有人端上了一只洁白的白釉痰盂。李太后将一口浓痰吐入其中,又立刻有人送上温热的淡盐水,让她漱了口。待她吐出之后,又有人用柔软的湿帕子,为她轻轻地擦拭了嘴唇。整个过程,有条不紊,显然早已是演练了无数遍了。
李太后身边的两位近侍太监——吴承恩和李由,见状更是急得不行,连忙上前劝道:
“老祖宗喂!您可千万得以凤体为重啊!元孙殿下和五殿下前来尽孝,您老人家心中欢喜,咱们做奴才的,也都瞧见了。只是…您这身子,可经不起这般劳神啊!”
众人也跟着纷纷劝说。
李太后咳喘稍定,舒服了一些,却是摆了摆手,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,叹道:
“罢了……罢了……老了,不中用了。近年读到那韩文公的诗,说‘三秋伤望眼,终日哭途穷。两目今先暗,中年似老翁;看朱渐成碧,羞日不禁风。师有金篦术,如何为发蒙?’初读之时,还未曾悟得其中滋味。如今再读,倒是别有一番感悟啊。”
她这话,分明是在感叹自己这日渐昏花的眼疾了。
那近侍吴承恩听了,却立刻上前一步,脸上带着无限崇敬的表情,躬身道:“老祖宗此言差矣!奴才斗胆,《大般涅盘经》卷八有云:‘佛言:善男子,如百盲人为治目故,造诣良医。是时良医,即以金篦,抉其眼膜……’此乃佛陀为众生开示光明之象也!您老人家如今这般,并非是病,而是功德圆满,即将‘开悟’的征兆啊!”
另一位太监李由,也立刻接口道:“吴爷说的是!近日里,奴才在佛前供花之时,便曾亲眼得见,那宝像的目中,竟生出了琉璃一般的光云!此乃‘千叶莲华’将开未开之相啊!昔日维摩诘居士,尚且要示疾说法,以度众生。如今,老祖宗您,莫不也是要显此圣迹,以启迪万民皈依我佛吗?!”
朱由检在一旁听得是目瞪口呆,心中直呼无语!
“我靠!人才啊!这都是些什么顶级的人才啊!”
他在心里疯狂吐槽,“这都能圆回来?!把老年性白内障,给比喻成了‘目中生琉璃光云’!把视线模糊,给说成了‘千叶莲华将开未开’!这造神运动,也玩得太炉火纯青了吧?!我那个时代的传销大师见了,怕是都得跪下来拜你们为师啊!”
李太后听了他们这番话,脸上虽然也露出了几分受用的笑容,但终究还是摆了摆手,示意他们不必再说了。
朱由检见了,心中也是了然:看来这位老太太,自己心里头,还是有数的。她或许享受这种被人“神化”的感觉,却也清楚,自己的身体,究竟是个什么状况。
李太后正准备再开口,说些什么。
突然,殿外传来一阵极其慌乱、甚至可以说是连滚带爬的脚步声!
紧接着,一名小黄门,也顾不上什么通传和礼数了,“噗通”一声便跪倒在了内室的门口,脸上神色惊惶,声音都变了调:
“启禀圣母皇太后!!不好了!”
朱由检看着他这架势,心中猛地一沉!
怕是没有什么好事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