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还有!还有!”
徐应元越说越是起劲。
“便是那御马监,掌管着腾骧四卫的军马和各处的草场。那每日里进出的草料、豆料,还有那采买的马驹子、马药——那都是可以‘走秤’的买卖!十斤的料,他给你报个十二斤,谁又能去一一核对?更妙的,是那‘寄养马’!那些个外头的武将、总兵进京,哪个不晓得要来孝敬一番?送上一匹好马,他敢给你在账上报成两匹!就连那马棚里的牛屎马粪,每日里清理出去,都能卖上个好价钱!”
“不可思议!真是不可思议啊!”
李进忠早已是被这闻所未闻的“生财之道”,给惊得是瞠目结舌!
徐应元却是冷哼一声:“不可思议的,还在后头呢!其他衙门,咱家也就不与你细说了。就说那最是清水衙门的神宫监,掌印的那个叫杜用的,不过是在宫里头养了一条番邦进贡的哈巴狗,平日里珍爱得不行。结果东厂的李太监知道了,便故意寻了个由头,说他‘违禁不敬’,声称要上本参奏他!你猜怎么着?那杜用,竟是前前后后,花费了上千两的银子,才将此事给平息了下去!”
“你想想?”
徐应元的眼中,充满了不屑,“他一个清水衙门的掌印,按着份例,一年能有多少俸禄?若不是平日里捞足了油水,他又哪里来得这上千两的银子,去填别人的窟窿?”
听了徐应元这番点拨,李进忠只觉得自己这数十年来的宫廷生涯,简直是都白过了!
他现在才知道,原来这红墙黄瓦之下,竟还隐藏着这般多的门道!这般多的生财之道!
他看着眼前这个虽然地位不高,却似乎对一切都了如指掌的“同门师弟”,眼神之中,第一次,露出了由衷的敬佩!
李进忠此刻,早已是被徐应元描绘出的那幅“黄金遍地”的画卷,给彻底地迷住了心窍。他只觉得自己这数十年,简直是活到了狗的身上去!
他连忙再次拿起酒壶,恭恭敬敬地,为徐应元又斟满了一杯酒,脸上带着几分讨好和……渴望的笑容,说道:“兄弟!不!徐爷!听君一席话,胜读十年书啊!今日若非得了徐爷您这番点拨,我李进忠怕是这辈子,都要在这宫里头,当个睁眼瞎了!来来来!老哥我再敬您一杯!”
他这声“徐爷”,叫得是情真意切,早已没了最初的那份平起平坐的姿态。
徐应元见他这副模样,知道火候已到,心中也是暗暗得意。但他却并未急着接那杯酒,反而又下了一剂更猛的药!
只见他身子微微前倾,用一种极其神秘的、近乎于耳语的声音,笑嘻嘻地,对着李进忠,问出了一句让他魂飞魄散的话:
“老哥啊!你近来,可与元孙殿下宫里的那位客嬷嬷,走得颇近呐?”
“哐当!”一声!
李进忠的手猛地一抖,手中的酒壶竟是拿捏不稳,直直地掉在了桌上!温热的黄酒,瞬间便洒了出来,溅了他和徐应元一身!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李进忠的脸色,在一瞬间,变得是煞白煞白的!他慌张地看着徐应元,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不敢置信!
他是如何知道的?!
自己与客氏私下里见面说话,自认已是做得极其隐蔽了!他怎么会知道?!
他连忙从座位上站了起来,也顾不上擦拭身上的酒渍了,对着徐应元,又是摆手又是作揖,声音都有些变调了:“徐爷!徐爷您可千万莫要乱说啊!这话要是传了出去,可是要死人的啊!”
他急切地辩解道:“我与那位客嬷嬷,确是因为元孙殿下和五殿下时常在一处玩耍的缘故,才见过那么几次!可那也都是隔着老远,说上几句场面上的话罢了!如何能算得上是‘走得近’呢?不知徐爷您,又是从何处,听来了这等空穴来风的谣言啊?”
他说着,额头上已是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!他知道,客氏可是魏朝魏奉御的“对食”!这要是让魏朝知道了,自己竟敢在私下里与他的“女人”有所往来,那自己这条小命,怕是真的要保不住了!
然而,徐应元看着他那副吓得六神无主的模样,却是好整以暇地,笑了。
他不说话,也不解释。
就那么端起酒杯,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,然后用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,笑眯眯地,静静地,看着李进忠。
那眼神之中,充满了玩味,充满了得意,也充满了“你小子别再跟我装了,你的那点破事儿,我早就一清二楚了”的了然。
李进忠被他这眼神看得是心中发毛,只觉得自己的那点小心思,在这位“同门师弟”面前,简直是无所遁形!
他究竟想做什么?!
他为何要点破此事?!
李进忠的心中,瞬间闪过了无数个念头!
而徐应元,也终于在这场无声的心理博弈之中,彻底地,占据了上风!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眼前这个看似老实,实则也颇有几分心机的李进忠,已经被自己,给牢牢地,拿捏在了手中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