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着自己手中的那杯残酒,轻声地,自言自语道:
“老哥哥啊老哥哥……”
“这汇票,自然是真的。只可惜咱家早在票号那边,留下了暗号!这票,只认我徐应元本人的私印,不认人。”
“你啊……”
“便就老老实实地,去那四川之地,好好地享福吧!”
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,只觉得通体舒坦!
一个天大的绊脚石,就这么被自己,给轻轻松松地,一脚踢开了!
而这五殿下身边,最贴心的那个人,从今往后,便也只剩下他徐应元一个了!
而此刻的李进忠,早已是被徐应元那一番情深义重的安排,给彻底地感动了。更是被那“萝卜坑”有限,“富贵不等人”的说法,给催得是心急火燎,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谨慎和多疑?
他心中清楚,对于自己这等无根之人来说,世间最难割舍的,便是那份来自宗族和家庭的认可了。这不仅仅是亲情,更是一个人安身立命、魂归故里的根本!
如今,家将覆灭,宗族蒙羞,他这个在外发了迹的老二,便是全家人最后的指望!
大丈夫何患无妻?可这血脉宗亲,却是断然不能舍弃的!
他知道,自己必须也只能出京,去谋这一份足以拯救家族的生路了!
于是,他临走时也再无半分的犹豫,对着徐应元更是深深地,行了一个大礼!
“兄弟!大恩不言谢!日后若有相见之日,我李进忠,定不忘今日之恩!”
他说罢,便也不再拖沓,怀揣着那封救命的私信,急急忙忙地,便向宫外而去。
他匆匆地,先是赶回到了左安门外,那个破败的院落,与早已等候得焦急万分的侄子魏良卿汇合。
他将那张价值二百两雪花银的汇票,郑重其事地,交到了魏良卿的手中,叮嘱道:“良卿!速速将此物带回家中!先还了那高利贷,再置办些田产种子!万万不可再让人欺负了去!”
魏良卿看着手中这张足以改变整个家族命运的飞钱,早已是激动得泣不成声,对着李进忠,便要跪下磕头!
李进忠却是一把将他拉住,眼圈也红了:“好孩子!快回吧!日后好生侍奉你爹娘!”
他还想再说些什么,却听院外,徐应元派来护送他的车马,已经开始不耐烦地催促了起来。
李进忠知道,自己不能再耽搁了。
他最后,又重重地拍了拍侄子的肩膀,然后便一咬牙,转过身去,头也不回地,便登上了那辆早已备好的、毫不起眼的青布马车。
车轮滚滚,很快,便驶离了这喧嚣的京师。
待到马车行至一处高坡之上,李进忠掀开车帘,最后一次,回望了一眼那在暮色之中,显得巍峨而又庞大的北京城。
他看着那高高的城墙,那连绵的屋脊,心中是百感交集,不由得长叹一声:
命运无常啊……
数月之前,自己还只是一个在最底层挣扎求活的、不起眼的小内侍。
却不想,机缘巧合之下,竟得了那位灵童殿下的青睐,眼看着,就要在这宫里头,熬出头了。
可谁又能想到,一封家书,一席酒宴,竟又将自己,给推向了这千里之外的巴蜀之地!
这究竟是福,还是祸呢?
那所谓的“泼天富贵”,真的就那么好拿吗?
这遥远的蜀道,崎岖难行。自己这一去,也不知道究竟还有没有命,能活着再回来了!
他想着,又回头望了一眼那紫禁城的方向。
他仿佛能看到,那个小小的、却又充满了无穷智慧的身影,正站在那高高的宫墙之上,静静地,望着自己。
“殿下……”
李进忠在心中,默默地念叨了一句:“您可千万要保重啊!”
他缓缓地,放下了车帘,也彻底地,隔绝了身后那座,充满了他的希望与不舍的京师。
前路漫漫,生死未卜。
而他,也只能是独自一人,前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