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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9章 浩浩仪仗出京华,一步一礼送天家(2 / 2)

他不知道,自己究竟是在为这位曾给予过自己无限庇护的皇曾祖母而悲伤,还是在为这个,即将失去最后一块“压舱石”的、风雨飘摇的大明王朝而悲哀。

这场宏大而又漫长的葬礼,如同这个王朝本身一般,充满了繁文缛节,充满了无尽的哀荣,也充满了,一种令人窒息的暮气。

而他,也只是这场盛大表演之中,一个小小的、不起眼的亲历者罢了。

随着圣母皇太后李氏的梓宫,在万历皇帝和众皇室宗亲的恸哭声中,缓缓驶出承天门、大明门,这场国丧大典,也便进入了它最为繁琐,也最为庄重的“路祭”与“安陵”的阶段。

早已等候在外的司礼监、礼部、锦衣卫等各衙门的提督官员,立刻便接管了仪仗队伍。大乐鼓吹在前,浩浩荡荡,虽有仪仗,却按制“设而不作”,一路之上,只闻那车轮滚滚的沉闷之声,和那数千扈从官军甲胄摩擦的“沙沙”声响,更添了几分肃杀与哀戚。

灵驾行至德胜门外,早已在此处等候多时的“奠献使”,也通常由勋戚重臣担任,便立刻在工部临时搭盖的祭殿之内,举行了第一场“遣祭”。三牲九鼎,香烛醴酒,一应俱全。奠献使行四拜礼,奠丝帛,献美酒,待祝官读完那充满了溢美之词的祝文之后,便又俯伏举哀,焚烧祝帛,礼毕之后,才敢跪请梓宫再次启行。

出了德胜门,便更是“一步一礼,十里一祭”。

先是在鼓楼的西边,早已是搭起了一座高台。在京的各路皇亲国戚以及文武官员的命妇们,在此共祭一坛。待祭奠完毕,女眷们的送葬之路,也便到此为止,各自打道回府了。

再往前,到了土城之外,则是公、侯、伯、五军都督府、六部九卿等各衙门的在京官员,连同那些国子监的监生、以及京中有名望的耆老乡绅们,共祭的另一处祭坛。

行至清河之时,那些早已在此等候的僧官、道官们,也需得在此设下法坛,为这位一生笃信佛道的“九莲菩萨”,行最后一程的道场。

最后,到了沙河,便是那其余的皇亲国戚以及各路驸马们,共祭的最后一坛了。

而那些在京的文武百官们,则需得身着重孝缞服,自大明门起,一路步行,将梓宫送至这德胜门的土城之外。待到路祭结束,那些不负责具体执事和分段护送的官员们,方能各自还家。

其余那些负有护送职责的官员,则需得换上马匹,继续跟随着梓宫,一路骑行,直至天寿山下的红门之外,再重新下马步行,将梓宫,一直护送到那早已修建完毕的昭陵之前。

整个过程,戒备森严,规矩繁复。沿途的市井巷陌,凡有百姓辏集之处,听闻梓宫至,皆需得跪伏于道旁,低头举哀,待那巨大的灵车经过之后,方敢起身。

因路途遥远,梓宫的行进,自然也是不疾不徐,极为安稳。

初九日的夜晚,梓宫便驻跸于京郊的清河驿站。太常寺的官员需得先行跪奏,恭请梓宫安驻。然后,奠献使等人,便要行那叩头大礼,并举行“夕奠”,为梓宫“上食”。

初十日清晨,在启行之前,又要先行“朝奠”。待到傍晚,驻跸沙河,便又需得重复一遍那“夕奠”的礼仪。

十一日,发沙河,宿两水河。十二日,发两水河。每日的朝夕奠,皆是丝毫不敢马虎。

终于,在第十二日的傍晚,这浩浩荡荡的队伍,总算是抵达了此行的终点——天寿山皇陵。

执事官早已在陵寝的享殿之外,陈设好了巨大的“龙蟁”,恭候着梓宫的到来。

接下来的三日,又是更为繁琐的“安神礼”、“迁奠礼”、“赠礼”、“享礼”……

先要祭告后土及天寿山之山神;又要遣官,分别祭告长陵、献陵、景陵等历代帝王的陵寝,以禀明“新邻”将至。

直等到六月十五日的巳时,这个由钦天监算出的、最好的吉时,那封锁着玄宫的巨大石门,才被缓缓地打开。

在最后一次隆重的祭奠之后,太常寺的官员,跪于梓宫之前,高声奏道:“恭请孝定贞纯钦仁端肃弼天祚圣皇太后灵驾赴玄宫!”

于是,那沉重的梓宫,便在数百名执事官的合力之下,被缓缓地,缓缓地,迁入了那早已修建完毕的、幽深的地宫之内。

待到谥册、宝印、以及各色冥器也一一摆放妥当之后,那巨大的玄宫石门,便在“轰隆隆”的巨响之中,被再次永远地,关闭了。

最后,再由首辅叶向高亲自为那新立的神主牌位“题主”,写上完整的谥号,这场旷日持久、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的国丧大典,才算是真正地,画上了一个句号。

六月十九日,李太后的神主牌位,在内侍官和百官的护卫之下,又浩浩荡荡地,踏上了返回京城的路途。

一路之上,朝夕祭奠,依旧是不敢有丝毫的懈怠。

待到六月二十二日,神主还京之时,文武百官又需得再次身着缞服,亲至城外迎候。

而当神主进入紫禁城之时,万历皇帝本人,也需得亲率皇太子、诸王、皇长孙,以及皇后、皇贵妃等后宫众人,在午门之内,跪迎母后“魂兮归来”。

最终,那方小小的神主牌位,被万历皇帝亲手,捧入了慈宁宫的几筵殿之内,与穆宗皇帝的神位并列,奉安妥当,享受那万世的香火。

直到第二日五更,再行完那最后的“卒哭礼”之后,这场持续了数月之久的国丧大典,才算是真正地落下了帷幕。

整个大明帝国,也仿佛是在经历了一场漫长的喘息之后,终于,又可以重新地,开始运转了。

朱由检拖着疲惫不堪的小小身体,被乳母陆氏和管事太监徐应元等人,送回了勖勤宫的寝殿之内。

这几个月来,他便如同一个身不由己的小木偶一般,被牵引着,参与了这场旷日持久、繁琐到了极致的国丧大典。

他早已是不胜其烦。

可当这一切,真的都尘埃落定之后,当他再次躺回到自己那张柔软舒适的小床之上时,他的心中,却是久久不能平静。

他的脑海之中,不断地回想着这几个月来的种种景象:那浩浩荡荡的送葬行列,那一步一跪、三步一叩的繁琐礼节,那耗费了不知几许民脂民膏的祭品与仪仗,还有那些上至天子百官,下至贩夫走卒,都必须严格遵守的、无休无止的清规戒律……

这一切的一切,都让他这个拥有着现代灵魂的人,感到了一种深深的震撼,和一种发自骨髓的不解。

在他之前跟着大哥一起每天读书时,吴进中曾有过教育到——“国之大事,唯祀与戎。”

——祭祀,与战争,才是一个国家,最重要的两件事情。

他当初读到这句话的时候,还觉得有些难以理解。

可如今,亲身经历了这场几乎动员了半个帝国之力的“国之大丧”之后,他才彻彻底底地,明白了这句话背后,那沉甸甸的、也残酷无比的分量。

“原来是这样啊!”

朱由检在心中,默默地,叹了口气。

在他那个时代的人看来,一个国家,最重要的,是什么?是经济,是科技,是民生,是让每一个老百姓,都能吃饱穿暖,过上好日子。

可在这个时代……

在这个封建王朝的统治者眼中,发展民生。似乎,从来都不是最关键的事情。

他们所重视的,所为之倾尽国力的,是这一场场奢华无比的礼仪,是一次次用以彰显皇权、巩固统治的盛大表演!

是啊,表演。

用一场盛大的、不计成本的葬礼,来向天下人宣示皇家的孝悌与仁德;用那繁琐无比的、等级森严的仪典,来让每一个人,都牢牢地记住自己在这台巨大机器之中,所应该处的位置。

这或许,便是这个封建王朝的本质吧。

它不是为民生而存在的。

它只是为那御座之上的一个人,为那一个姓氏的血脉传承,而存在的。

想通了这一点,朱由检只觉得浑身发冷。

他抬头,透过那窗棂,望向了窗外那深不见底的、墨一般的夜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