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轰——!”
朱由检听了这番话,只觉得是五雷轰顶!
不在宫里了?!
他看着高宇顺,心中也不由得再次感叹:
真是得亏了,有皇曾祖母留给自己的这些人!
否则自己,怕是真的只能在这宫里头,当一个任人摆布的瞎子和聋子!
当一个混吃等死的角色了!
朱由检知道,自己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!
他领着徐应元等人,再次来到了那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奉宸宫门外。
只是,这一次,迎接他的,不再是那个和善的老太监刘承恩了。
守在宫门口的,换成了太子朱常洛身边,资历最老,也最是铁面无私的纪事太监——韩本用,韩老太监!
他一见是五殿下亲自驾到,也是不敢怠慢,连忙上前行礼。
只是,当朱由检提出,想要进去,看望一下生母之时,这位韩老太监,却是将身子一横,挡在了宫门之前,躬着身子,面无表情地说道:“启禀五殿下,小爷有令,刘淑女娘娘金体违和,需得静养,任何人都不得入内打扰!”
“任何人”自然也包括他这个亲生儿子!
朱由检心中又急又怒,与他再三请求,甚至搬出了自己“灵童”的名号。
可这位韩老太监,却是油盐不进!只是翻来覆去地,重复着那么一句话:“没有小爷的谕令,谁也不能进!”
朱由检无法,他知道,硬闯,是绝对行不通的。
看来,此事最终还是得落到他那位便宜父王的身上了!
他领着人,又匆匆地,赶回了慈庆宫。
彼时,朱常洛正独自一人,待在书房之内,批阅着堆积如山的文书。
自从李太后和郭氏相继离世之后,他整个人,都仿佛是被抽去了精气神一般,眉宇之间,总是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郁结。
就在这时,有内侍进来通传,说是五殿下求见。
朱常洛的眉头,几不可察地,皱了一下。但想了想,还是道了句:“让他进来吧。”
年仅三岁的朱由检,身上穿着一件小小的、宝蓝色的短袖背心。他由太监引到了书房的门口,便挣脱开了太监的手。
他迈开两条小短腿,一步一步,走得是规规矩矩。他来到书房的正中央,然后,对着书案之后,那个正低头批阅着文书的父亲,一丝不苟地,行了跪拜大礼!
他的声音,稚嫩,却又口齿清晰,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恳求:
“儿子由检,叩见父王大人。”
朱常洛抬起头来,看到是自己的这个小儿子,神色倒是平静了许多,缓缓地说道:“是五哥儿啊,起来吧。不在屋里习字玩耍,跑到为父这里来,又有何事啊?”
朱由检站起了身,却并没有像寻常的孩童那般,立刻就扑到父亲的怀里去撒娇。
他只是安安静静地,站在那里,仰起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,望着自己的父亲。那双本该是天真烂漫的、如同浸了水的黑葡萄一般的大眼睛里,此刻,却充满了显而易见的思念与深深的困惑。
他缓缓地,缓缓地,开了口:
“父王孩儿已经好久没有见到娘亲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继续说道:“儿子几次想去给娘亲请安,可是守在宫门口的韩公公,都说娘亲病了,需要静养,不让儿子进去。”
“儿子知道,要听话,不能打扰娘亲养病。”
他看着朱常洛那张毫无波澜的脸,声音中,带上了几分哀求的哽咽:
“可是父王,母亲重病,孩儿心中忧甚之!”
“孩儿别无所求……”
他说着,竟是上前了一小步,从自己那小小的怀中,小心翼翼地,掏出了那串早已被他盘得温润光滑的、由圣母皇太后亲赐的菩提子手串!
“只愿将这串圣母菩提子,交予娘亲!愿它能保佑娘亲,平平安安!”
他举着那串佛珠,声音稚嫩地,却也无比真诚地,小声说道:“皇曾祖母她说过,这菩提子,能保佑人平安的。”
“儿子想把它,带给娘亲,让它也保佑娘亲的病,快些好起来。”
“父王……”
他仰着头,眼中蓄满了泪水,用一种近乎于哀求的语气,望着朱常洛:“儿子就进去一会儿,好不好?”
“就一会儿!把这个给娘亲,让她看看儿子很乖,然后儿子就出来!”
“绝不多待一刻!绝不吵她休息!可以吗?”
他这一番话,说得是情真意切,感人肺腑!
他没有质问,没有哭闹,更没有抱怨。
他只是用一个儿子,对母亲最纯粹、最质朴的思念与担忧来请求。
这比任何的“哭灵”,都更能直击人心!
朱常洛看着眼前这个举着佛珠,眼中含泪,苦苦哀求着自己的小儿子,那颗早已是被权力、猜忌和痛苦,给折磨得有些麻木的心,竟也不受控制地,狠狠地,揪了一下!
他想起了,自己当年,在景阳宫外,也是这般苦苦地,哀求着,只想见一见自己的母亲。
那一刻,父子二人,虽然隔着君臣的礼仪,隔着权力的鸿沟。
但那份对母亲的思念之情,却是一般无二的。
他看着朱由检那双充满了期盼的眼睛,心中那道本已是坚如磐石的“防线”,终于也悄然地,裂开了一丝缝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