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太子,你起来。”
朱常洛浑身一颤,不敢怠慢,连忙起身,却依旧躬着身子,不敢抬头。
万历皇帝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中轻叹一声,继续说道:
“方才由检的一番话,朕都听见了。由检这个孙儿,有胆色,有见地,是朕的好孙儿。”
他先是出人意料地夸奖了朱由检,这既是安抚,也是向朱常洛表明,他并未因朱由检的顶撞而动怒。
随即,他话锋一转,语气变得锐利起来:
“但是他终究是年幼,所见的只是书本上的国法与公道,却见不到这公道背后的人心险恶,与朝局的波诡云谲!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炬,死死地盯住朱常洛:
“朕问你,如今这桩案子,还是你东宫遇袭一事吗?”
不等朱常洛回答,他便自问自答,声音中透着一股冰冷的寒意:
“不是了!它已经成了外朝那些人,攻讦异己、要挟君父、搅乱天下的利器!他们口口声声为你请命,实则是将你这个太子,架在火上烤!你当真以为,他们是为你,为由校、由检着想吗?”
万历皇帝的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压得更低,却更具穿透力:
“他们要的,是借你的名义,把这紫禁城翻个底朝天,把朕的家事,变成天下人的笑柄!到那时,你这个太子的颜面何存?我朱家皇室的体面,又何存?!”
这一连串的质问,句句诛心,将问题的性质从查案无情地揭露为政治斗争,直击朱常洛内心最软弱、最恐惧的地方。
看到朱常洛的脸色愈发苍白,身体也开始微微颤抖,万历皇帝知道火候已到。他放缓了语气,转而用一种父亲对儿子的口吻,带着一丝保护的意味:
“朕是你的父亲。朕不能看着你被人当枪使,更不能让这江山社稷,因一桩本可平息的案件而动荡不休。”
他给出承诺,也是给出命令:
“东宫的护卫,朕即刻下旨,从锦衣卫中选调精锐,增补三倍!你的安危,朕来担!此事给你带来的惊吓和委屈,朕都知道。”
“但眼下平息风波,安定社稷,是我君臣父子,共同的担当!朕要你,一会儿在慈宁宫门,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与朕站在一起。”
他为朱常洛设计好了台词,让他无需思考,只需执行:
“你要亲口告诉他们:此事,你已尽数禀明于朕,惊扰圣心,已是不孝。一切,全凭父皇圣裁。你不愿因此小案,致使朝局动荡,国本不宁。不可再多做牵连!”
最后,万历皇帝的目光再次变得深邃而威严,他看着自己的儿子,说出了最后,也是最重的一句话:
“一个合格的储君,要懂得什么是大局。江山社稷的安稳,永远大于一桩案子的真相。这个道理,你必须懂。”
朱常洛跪在冰冷的金砖上,万历皇帝的每一句话,都像是重锤一般,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。他那颗在国本之争中被磨砺得异常敏感脆弱的心,此刻正被恐惧与一丝诡异的安心交织包裹着。
恐惧来自于父亲那洞悉一切的目光,和那揭示朝局险恶的残酷真相。
而安心,则来自于父亲那句“你的安危,朕来担”。
多少年了?他已经有多少年,没有从父亲口中,听到过这样一句带有庇护意味的话了?
他抬起头,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,有畏惧,有委屈,更有那一丝几乎被他自己遗忘的、对父爱的渴望。他看着御座上那个既是他君父、也是他一生梦魇的男人,知道自己别无选择。
更何况,父亲给出的,本就是他最想要的答案。
早在案发当晚,王安为他筹谋划策之时,便已定下了基调——稳定大局,保全自身,博取皇帝的同情与信任。朝堂上那些所谓的“声援”,不过是把双刃剑,固然能为他壮大声势,却也将他推到了与父皇对立的悬崖边上。
而现在,父皇亲自为他递来了台阶。一个能让他从这风口浪尖上,安然撤下的台阶。
他岂能不接?
“儿臣遵旨。”
朱常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,但这一次,不再是单纯的恐惧,而是掺杂了如释重负的松弛。他重重地叩首,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。
“儿臣愚钝,险些为奸人所用,致使父皇烦忧,实乃大不孝。儿臣一切都听凭父皇圣裁!”
这番话,说得情真意切,既是表态,也是认错。他将自己完全地、彻底地,放在了一个听话儿子的位置上。
万历皇帝看着伏在脚下的儿子,那双疲惫的眼中,终于闪过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满意。
很好。
这才是他想要的局面。
一个合格的继承人,可以不够聪明,甚至可以有些软弱,但绝对不能成为外臣对抗君父的棋子。朱常洛今天的表现,总算没有让他失望透顶。
他缓缓地靠回引枕,挥了挥手,声音也恢复了往日的平淡:“起来吧。”
随即,他的目光越过朱常洛,再次落在了依旧跪在地上的朱由检身上。这个小孙子,给了他太多的意外和惊喜,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。
但眼下他需要将这个聪明的孙子,也纳入到自己即将上演的大戏之中。
“由检!”
他的声音放缓了些许道:“你刚才说的那些话,朕都记在了心里。你心忧国法,意在社稷,这是好的。朕心甚慰。”
他先是给予了肯定,随即话锋一转,用一种祖父教导孙辈的温和口吻说道:
“但是,治国如烹小鲜,火候最是重要。猛火快攻,固然能去一时之病,却也易伤及根本。今日之事,你父王已有了决断。他身为储君,以国事为重,不计个人之安危,这便是储君的担当。”
他看着朱由检,意味深长地说道:“你是个聪明的孩子,应当明白,什么是真正的孝,什么是真正的忠。”
他这是在告诉朱由检,配合你的父亲,顺从你的皇爷爷,平息这场风波,才是此刻最大的“孝”与“忠”。
“都起来吧。”
万历皇帝最后摆了摆手,脸上露出深深的疲惫之色,仿佛刚才的这番对话,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。
“随朕去慈宁门。”
随着皇帝的起身,这场在慈宁宫偏殿内进行的、决定了“梃击案”未来走向的秘密家族会议正式结束。
朱常洛从地上站起,只觉得背后已被冷汗浸透。他悄悄地看了身边的儿子一眼,眼神复杂。
而朱由检,也缓缓起身,垂下了眼帘,将所有的情绪,都掩藏在了那长长的睫毛之下。
他明白,皇爷爷已经做出了选择。
他选择了一条最稳妥,也是最现实的路——将盖子,重新捂上。
自己方才那番慷慨激昂的刮骨疗毒,终究还是败给了帝王心中那根深蒂固的稳定二字。
祖孙三代,在太监宫女的簇拥下,沉默地走出了偏殿。阳光照在他们素白的冠袍上,显得有些刺眼。
一场不见硝烟的家庭内部统一战线,已然达成。
接下来,便是要去面对慈宁门外,那满朝文武,和那场即将被强行摁下结局的——惊天大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