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由检淡淡地说道,将账簿合上。
“这八分银,无非是采买时经手的小太监,或是车马行的伙计,吃了些回扣,贪了些小便宜。水至清则无鱼,此事你知我知便可。你去告诉李安,下次再有此事,让他告诉那些车马行,草料我们依旧照买,但价钱,必须是市面上最低的那一家。让他自己去打听,自己去谈。”
“奴婢遵命!”
王乾心中又是一凛。
殿下这番处置,看似轻描淡写,实则老辣无比。他既敲打了自己办事不精,又点明了其中猫腻,更给出了一个既能节省开支,又不至于因小失大、断了人情往来的解决方案。这份驭下之术,哪里像一个九岁的孩子?
“账目的事先放到一边吧。”
朱由检似乎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,他换了个话题,语气也变得凝重了些许。
“李矩呢?让他进来。”
不多时,李矩躬着身子,碎步走了进来。
朱由检转头看向他,问道:“近来朝堂上,可有什么大事?”
李矩微微躬身,小心翼翼地回道:“回殿下的话,外朝这几日,确实是翻了天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是。”
李矩斟酌着词句,缓缓说道:“辽东的经略杨镐,三月初一,尽起我朝二十余万大军,号称四十七万,兵分四路,大举出关,讨伐建州女真结果大败而归。”
饶是朱由检早有心理准备,听到这个消息,心头还是猛地一沉。
他沉声问道:“战况如何?邸报上可有详述?”
李矩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带着一丝颤音:“邸报上的言辞还算委婉,只说是‘转进失利’。但奴婢托人从兵部衙门抄录的塘报来看,可谓是惨不忍睹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好的纸条,恭敬地呈上。
朱由检展开一看,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小字,触目惊心:
“……西路总兵杜松,冒进至萨尔浒,遇伏,全军覆没,总兵杜松、保定总兵王宣、原任总兵赵梦麟,皆战死……”
“……北路总兵马林,闻杜松兵败,军心大乱,于尚间崖被奴酋代善、皇太极击溃,开原总兵麻岩战死,马林单骑脱逃……”
“……东路总兵刘綎,因……”
朱由检没有再看下去,他将纸条缓缓攥紧,只觉得一股寒意从指尖,一直蔓延到心底。
这不仅仅是一场败仗。
这一战,几乎将大明朝数十年积攒的蓟辽、辽西、辽东边军精锐,同时还有内地抽调的军事家底,一夜之间,输了个干干净净!
他闭上眼,靠在椅背上。
书房内一片死寂,只有王乾和李矩两人压抑的呼吸声。
他们看着自家的小主子,只见他稚嫩的脸上,此刻竟流露出一丝远超他年龄的、令人心悸的沉痛与凝重。那双平日里清亮如水的眸子,此刻深邃得如同古井,仿佛能倒映出千里之外的尸山血海,与那即将倾覆的煌煌王朝。
许久,朱由检才缓缓睁开眼睛。
他没有愤怒,没有惊慌,只是用一种极为平静的声音,对李矩吩咐道:
“将所有能搜集到的,关于此战的塘报、奏疏、邸报,包括战前朝堂上的所有争论,都给我整理出来。”
“另外,去查一查,我朝的火器监,尤其是西夷人大炮的制造与储备情况。还有,京营三大营的兵员、饷银、操练实情。”
“这些,我都想看看。”
李矩和王乾闻言,皆是浑身一震!
他们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九岁的少年。辽东兵败,这等军国大事,按理说跟他可没有多大的关系!
而且,他所关注的,竟是“火器”与“京营”这等最为核心、也最为敏感的军务!
这早已超出了一个皇孙读书明理的范畴了!
两人却也不敢多问,只能深深地将头埋下,齐声应道:
“奴婢遵命!”
这一刻,他们看着那坐在书桌后,身形尚显单薄的少年,心中不约而同地,生出了一丝疑惑。
窗外的春光依旧明媚,可这小小的书房之内,却已然刮起了一阵来自辽东的、彻骨的寒风。而他们的这位小主子,似乎正试图在这片风雨飘摇之中,提前看清未来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