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番话,合情合理,天衣无缝。
一个早慧而孤独的皇子,在浩如烟海的史书中,寻找慰藉,并从中领悟出一些超越年龄的见解,这是完全可以说得通的。
而那一句“胡思乱想”,更是将自己所有的“锋芒”,都轻巧地收敛了起来,变成了一个孩童无心之下的“妄言”。
朱由校听着,看着弟弟那双清澈却又透着一丝孤寂的眼睛,心中最后的一丝疑惑,也烟消云散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更深的怜惜与信赖。
朱由校看着弟弟那张看似平静,实则眉宇间藏着一丝孤独落寞神色的脸庞,心中那最后的一丝困惑与惊疑,也随之烟消云散了。
不过他转念一想,自己这个五弟,自小便与旁人不同。
尤其是圣母李太后曾经还封其为灵童,他还只是个小小的婴孩,却已表现出超乎寻常的聪慧与安静。宫里也一直传言,说这五皇孙是天上的星宿下凡,带着宿慧而来。
见朱由校眼中的困惑已转为信赖,朱由检知道,时机正好。他要趁热打铁,将自己这些天来对萨尔浒之战的深入思考,用一种兄长能够理解的方式,条分缕析地“灌输”给他。
这不仅仅是在分析一场败仗,更是在培养一位未来君主,最基本的战略眼光。
“大哥!”
朱由检的表情重新变得严肃起来道:“且容弟为你仔细梳理一番。”
他伸出了一根手指。
“此次萨尔浒之败,表面上看,是败在了杨镐一人的指挥失当上。但实际上,这绝非偶然,而是我朝多年积弊,在军事上的一次总爆发!弟斗胆以为,此败,至少有五大弊端。”
“哦?你说来听听!”
朱由校毕竟才十五岁,正是热血少年,听到朱由检的话瞬间来了兴趣。
“其一,便是庙算失策,战略失当。”
“大哥请想,大军出征的时机,选在二三月间的辽东,此时冰雪尚未完全消融,天气依旧寒冷,本就不利于我南军作战。加之粮草筹备本就不济,可朝堂诸公,却偏偏想着要毕其功于一役,打一场速决战,好节省开销。殊不知,大炮一响,黄金万两!开弓便没有回头箭,岂能因心疼银子,而误了军国大事?”
“那经略杨镐,更是食古不化!他身为三军统帅,不想着如何发挥我朝兵力雄厚的优势,却偏要去学什么成化年间宪宗皇帝故事,想再现犁庭扫穴之旧事,将十一万野战精锐大军,硬生生拆分成了四路,彼此之间相距数百里,消息不通,难以呼应!”
“这分明是自废武功!兵法上常说,要‘我专而敌分’,我们要集中优势兵力,去打敌人分散的部队。他可倒好,反其道而行之,硬是把我军拆散了,去打敌人集中的主力!这不是明摆着让那奴首可以‘凭尔几路来,我只一路去’,集中他的精锐骑兵,将我们逐个击破吗?如此愚蠢的战略,还未开战,其实便已先败了三分!”
朱由校听得连连点头,他虽不懂什么深奥的兵法,但这番大白话,他却听得明明白白。将自己的兵力拆散了去打集中的敌人,这确实是蠢得不能再蠢了!
“你说得有道理!”他赞同道。
朱由检接着伸出了第二根手指。
“其二,便是军制不明,将帅互相掣肘。”
“大哥你看塘报上写的:西路军的杜松,贪功冒进,一头扎进了敌人的包围圈;北路军的马林,畏首畏尾,迟疑不前,错失了救援的战机;南路军的李如柏,更是畏缩不前,几乎是寸步未动;只有东路军的刘綎,还在孤军深入,却不知其余三路皆已溃败!”
“四路主帅,四副面孔,各怀各的心思,没有一个是以全局为重的!更可怕的是,那经略杨镐,根本就无力节制手下的这些总兵!那杜松,竟然敢在战前公然违抗经略的军令,擅自提前出兵!军纪败坏到了如此地步,焉能不败?”
他看了一眼朱由校,意味深长地补充道:“这正如前几年殿试时,皇爷爷的策问题里所痛心疾首的——‘偏裨侵大帅’,在我大明的军中,早已是常态了啊!”
在这里,朱由检刻意隐去了一层更深的原因没有说。
他知道,大明朝之所以设计出这种互相掣肘、互不隶属的混乱指挥系统,其根本目的,就是为了防止地方将帅拥兵自重,形成尾大不掉的割据势力。
这是文官集团与皇权,对武将根深蒂固的不信任所致。宁可打败仗,也不能让武将的权力过大。
只是,这其中深层次的帝王心术与政治权衡,对于眼前这个才十五岁、正值热血年纪的兄长而言,还太过复杂。此刻让他知道这些,反而会扰乱他的认知。
果然,朱由校听完,根本没往深处想,只是被这混乱的指挥和败坏的军纪气得是热血上涌,连连点头赞同自己五弟的观点。
他重重地一拍朱由-检的肩膀,脸上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、真诚而又直接的赞赏,笑着说道:
“五弟,你可真是太厉害了!听你这么一说,我这心里都亮堂了!依我看,我要是皇爷爷,我都想直接派你去做那个经略,去辽东打仗了!”
“噗——咳咳!”
朱由检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到,险些一个踉跄摔倒在地。
他也只有跟自己这位不怎么受那些翰林院进士们“帝王之术”教育、常常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的直性子大哥在一起时,才能听到这等“大逆不道”的玩笑话。
他连忙摆手,苦笑道:“大哥,你可饶了我吧!我是什么身份?上次‘梃击案’的时候,我不过就是在朝会上多说了几句话,便被那满朝的文武群起而攻之,差点没被他们的唾沫星子淹死。这要是我真敢去做什么经略辽东,恐怕那些言官们,一人一口,都能把我生吞活剥了,骨头渣子都不带剩的!”
朱由校闻言,却是很认真地皱起了眉头。他想了想,摇了摇头,用一种极为笃定的语气说道:
“外人哪有自家人可靠?我看啊,是这祖宗留下来的规矩,定错了!”
朱由校这句“祖宗留下来的规矩,定错了”说得是斩钉截铁,充满了少年人独有的、那种未经世事打磨的锐气与直率。
可听在朱由检的耳朵里,却不亚于一声惊雷!
他吓得是亡魂大冒,几乎是下意识地,一个箭步上前,伸出小手,一把捂住了朱由校的嘴!
“大哥!慎言!慎言啊!”
朱由检的脸色一变。他紧张地环顾了一下四周,确定偏厅内外,并无旁人偷听,这才松了一口气,但心脏依旧“怦怦”狂跳,他现在还不想领盒饭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