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环视四周,朗声道:“今日乃是吉日,天朗气清。诸位在此当街行凶,打得这位道长血溅当场,京师之地,天子脚下,这血光之灾,算不算不吉利?引得这满街乡邻围观,议论纷纷,让你家东主的名声,平白沾上了纵奴行凶的恶名,算不算不吉利?”
他向前一步,声音不大,却字字如锤:“最要紧的是,这位道长所言,或对或错,终究只是一人之言。可管事您,今日因‘一人之言’,便引得‘众人之怒’,当街闹出‘血光之灾’。这三者合一,岂非是应了他那句‘家破人亡’的谶语——由小见大,因怒致祸,最终名声破败?在下不才,也读过几天书。此事若传到你家东主耳中,他会如何想?是会赞你维护门楣,还是会怪你小题大做,反而为门楣招来了真正的晦气?”
那管事的额头上,已经渗出了冷汗。他色厉内荏地强辩道:“你……你这是妖言惑众!”
朱由检见火候已到,立刻收起了咄咄逼人之势,语气再次变得温和谦逊,给了对方一个完美的台阶。
“管事息怒,在下也只是就事论事,为贵府着想罢了。”
他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,约莫半两左右,递了过去。
“依在下看,此事不如就此作罢。”
他微笑道:“这位道长既已受了教训,想必不敢再胡言乱语。管事您大人有大量,不如将这疯道交由在下处置。这半两银子,您拿去,就当是给几位动手的伴当买碗酒喝,去去晦气。”
他又转向周围的看客,拱手道:“今日之事,不过是一场误会。阁下家门风清正,这位管事也是忠心护主,一时情急罢了。还请诸位街坊就此散去,莫要再以讹传讹了。”
那管事接过那块沉甸甸的银子,只觉得无比烫手。他看着眼前这个年纪不大、心智却深如大海的小官人,心中早已没了半点轻视,只剩下深深的忌惮和一丝晦气。
他对着朱由检作了个揖,语气也变得稍微恭敬起来:“小官人说的是!在下鲁莽了!既然小官人发了话,这个疯道,就交给您了!看在这位小公子为你求情的份上,饶你一命!”
说罢,他狠狠地瞪了一眼地上哼哼唧唧的道人,带着手下的伴当们,跟在其身后也溜走了。
周围的百姓见没热闹可看,也都啧啧称奇地散去了,不住地议论着刚才那个孩童的非凡谈吐。
朱由检这才走到那被打得鼻青脸肿、却依旧在地上嘿嘿傻笑的跛足道人面前,蹲下身子,平静地问道:
“道长,还能走吗?”
那道人被打得虽不致命,但嘴角破裂,脸上青一块紫一块,走路也一瘸一拐,模样甚是凄惨。朱由检见他可怜,便从袖中又取出一块碎银子,约莫一两左右,递到他面前,说道:“道长,这点银子你拿去,寻个郎中瞧瞧伤,再换身干净衣裳,买些吃食吧。莫要再因此等言语,招惹是非了。”
这已是仁至义尽。不料,那跛足道人竟看也不看那银子,只是从地上艰难地爬坐起来,咧开流血的嘴,嘿嘿一笑,用一种与他疯癫外表极不相符的清晰口吻说道:
“无功不受禄,贫道身无长物,唯会一手拆字之术。小相公既救了贫道性命,贫道无以为报。不如,就让贫道为小相公测上一字,以抵恩情如何?”
“放肆!”
一旁的赵胜早已看这道人不顺眼,此刻见他竟还敢提测字之事,顿时勃然大怒:“我家小爷好心救你,给你银钱,你竟如此不识抬举!方才挨的打还不够吗?快快拿着银子滚,莫要在此饶舌!”
那道人却浑然不惧赵胜的威吓,一双浑浊的眼睛,只是亮晶-晶地盯着朱由检。
“不必动怒。”
朱由检摆了摆手,制止了赵胜。他看着眼前这个古怪的道人,心中反而升起了一丝好奇。帮人帮到底,送佛送到西,既然他坚持,不妨就遂了他的意。
“可以。”朱由检平静地说道。
那道人眼中精光一闪,从怀里摸索了半天,竟掏出了一截半干的树枝,在地上划拉出一片干净的土面,问道:“不知小相公,欲测何字?”
朱由检沉吟片刻。他对此道,素来是抱着“信则有,不信则无”的看客心态,并不当真。他随口说道:“那就拆一个‘有’字吧。有无的有。”
道人点点头,用树枝在地上缓缓写下了一个端正的“有”字。随即,他抬头问道:“公子欲测何事?是问前程,问钱财,问婚配,还是问疾病?”
这个问题,问得极有技巧,将世人所求,尽数囊括其中。
朱由检的目光落在那个“有”字上,不知为何,他心中那些关于国事民生、裕民堂、番薯、辽东战局的纷乱思绪,此刻都汇集到了一起。他几乎是脱口而出,缓缓说出了两个字:
“社稷。”
此言一出,不仅是那道人,连旁边的李矩和赵胜都愣住了。一个九岁的孩童,开口测的不是自己的富贵前程,而是社稷江山!
那跛足道人定定地看了朱由检半晌,脸上的疯癫之色尽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。他长叹一声,摇了摇头:“非是贫道话多。小相公,您要测社稷,贫道怕是……敢说,您也不敢听啊!”
这话里,已然透出了不祥之兆。
朱由检的心猛地一沉,但面上却依旧平静,甚至还笑了起来:“道长但说无妨。童言无忌,疯言亦无忌。这里天知地知,你知我知,随便说说罢了。”
“好!”
那道人见他如此,也不再矫情。他用树枝指着地上的“有”字,声音陡然变得沙哑而低沉:
“‘有字,上部,乃是大字去了右边一捺,是为大字缺边;其下部,乃是月字,月者,亦是明字去了左边一日,是为明字去半……”
他缓缓抬起头,一字一顿地说道:
“合起来便是——大明,将失半壁江山啊……”
“轰!”
这句话,如同一道旱天惊雷,在朱由检的耳边轰然炸响!他虽然早就知道历史的结局,但当这个结局,以如此一种诡异谶语的方式,从一个疯道士口中说出时,那种宿命般的冲击力,依旧让他浑身冰冷,如坠冰窟!
“大胆妖道!胡言乱语,蛊惑人心!”
朱由检身后的李矩和赵胜等等一众人,已是骇得魂飞魄散,脸色煞白!赵胜更是怒不可遏,一个箭步冲上前,抬脚就要去踹那道人,竟是要接替刚才那管家的位置,亲手结果了这个口出灭国之言的妖道!
“住手!”
朱由检厉声喝道,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,拦住了赵胜。
他看着那个说出惊天之语后,又恢复了嘿嘿傻笑模样的跛足道人,心中五味杂陈。
先不说此言真假,这道人,当真是好大的胆子!什么话都敢说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