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奴……奴才……明白了。”
徐应元的心,彻底凉了。他想不通,为何这送到嘴边的泼天富贵,五爷竟连看都懒得看一眼。他只能满心不甘地、垂头丧气地,应了声是。
他刚想再挣扎着说两句,却看到朱由检的目光再次落在了他的身上。那一眼,不带任何情绪,却让他从头到脚,如坠冰窟,再也不敢多言半个字。
朱由检看着他那副模样,没有再多说什么。他知道,现在跟徐应元解释“做空”、“逼仓”、“官倒”这些超前的概念,无异于对牛弹琴。
他只需要等待。
等待这场由贪婪点燃的、虚假的繁荣,在到达顶点的那一刻,轰然崩塌。
到那时,才是他这个真正的渔夫,下场收割的时刻。
徐应元满心不甘,却又不敢忤逆,垂头丧气地退了下去。书房内,只剩下朱由检和一直默然侍立的李矩。
“爷……”
李矩终于忍不住开口了。他为朱由检续上一杯热茶,脸上写满了深深的困惑与担忧。
“奴婢愚钝。徐应元虽贪鄙,但他带回的消息,想来不假。辽东缺粮,乃是明面上的事,京中各方势力争相入局,亦是情理之中。这粮价,无论怎么看,都该是只涨不跌的态势。您方才说可能会大跌,奴婢实在想不明白其中关窍。”
他顿了顿,用一种请教的语气说道:“您可是担心,其中有什么咱们不知道的凶险?”
朱由检看着眼前这位对自己忠心耿耿、却终究受时代局限的老人,知道若不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,恐怕他也难以安心。
他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热气,反问道:“李伴伴,我问你。倘若京城有一家最大的米铺,存粮万石。平日里,一石米卖一两银子。突然有一天,起了大火,米铺烧了大半,只剩下了三千石米。你觉得,这米价会如何?”
“那自然是会大涨。”
李矩不假思索地回答:“物以稀为贵嘛。存粮少了,想买米的人还是那么多,价格自然水涨船高。”
“说得对。”
朱由检点了点头:“那倘若,就在米价涨到五两一石,全城的人都认为明天还会涨到十两,纷纷拿出家底抢购的时候。突然从通州运来了三万石漕米。你觉得,这米价,又会如何?”
李矩脸色一变:“那必然会一落千丈!米多了,抢购的人发现上了当,便会拼命抛售,到时候,怕是连五钱银子一石,都无人问津了!”
“然也。”
朱由检放下茶杯,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:“如今这辽东的粮价,便像那失火的米铺,看似红火,实则危机四伏。”
他开始将自己那套超前的理论,用李矩能够理解的方式,娓娓道来。
“你只看到了辽东缺粮,这是火。你也看到了京中勋贵、大户纷纷入局,这是抢购。但你没看到,这场火,究竟是谁放的?抢购的人群里,谁是真心买米,谁又是煽风点火、哄抬价格的?”
他伸出了一根手指:“其一,此局之大,非寻常商贾能为。能调动全京城乃至北直隶的粮食,又能影响兵部的粮秣采买,这背后,必然有我们惹不起的庞然大物在做局。我们这点粮食,冒然闯进去,不过是给人家塞牙缝的。”
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:“其二,供需早已失衡。如今不止是京城,怕是整个山东、河南的粮商都已闻风而动。数十万、上百万石的粮食,正从四面八方涌向辽东。辽东的缺口虽大,但真能大到吞下这如海般的粮食吗?一旦粮食多到卖不出去,便是三万石漕米入市之局!”
“其三,也是最要紧的一点。”
朱由检的语气变得凝重:“决定粮价的,从来不是前线的兵士,而是后方的官僚。如今兵部由谁主事?粮秣司又是谁的人?他们与这些入局的勋贵、太监,是何关系?他们会眼睁睁看着粮价无限上涨,让国帑如流水般外流吗?还是说他们会先默许粮价飞涨,引得天下商贾入局,待到粮食尽数运抵关外,再以朝廷军令为由,反手狠狠杀价,甚至直接抄没?最坏的结果可能是勾结胡虏,来做个清账!”
李矩听得是冷汗涔涔。他一辈子在宫中伺候人,只懂人情世故,哪里听过这等将人心、官场、供需、资本博弈融为一体的分析?
“那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的意思是,这场豪赌,我们不参与。”
朱由检断然道:“但我们或许可以换一种玩法。”
他看着依旧一脸茫然的李矩,决定给他举一个更简单的例子来解释。
“李伴伴,你听好了。”
朱由检的声音压得极低:“譬如,城里有张屠户和李农户。张屠户担心来年猪肉价跌,自己会亏本;而李农户则担心来年米价跌,自己也会亏本。”
“于是,他们二人便私下里签了一纸合约,约定:无论明年市价如何,到了年底,张屠户都必须以一斤猪肉换二斤米的价格,向李农户兑换一百斤猪肉。你明不明白?”
李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朱由-检继续道:“如此一来,你看。若是明年肉价大跌,米价大涨。张屠户市面上的猪肉虽然亏了钱,但他可以用贱价的猪肉,从李农户那里换回高价的大米,里外一算,亏不了多少。反之,若是米价大跌,肉价大涨,李农户也同样可以用这个法子,保住自己的本钱。”
“他们二人,看似什么都没做,却都通过这一纸合约,巧妙地对冲掉了各自未来的风险。无论市场如何风云变幻,他们都已立于不败之地。”
说到这里,朱由检的眼中,闪烁着一丝狐狸般的狡黠。
“如今,辽东粮价这头猪,已经被吹得飞上了天。所有人都觉得它还会继续飞。但我们知道,它迟早要摔下来。”
他看着李矩,一字一顿地说道:
“我们现在要做的,不是跟着去吹这头猪。而是要找到那个手里握着大量粮食,却同样害怕这头猪摔死的李农户!”
“我们要跟他,也签一份合约。一份在所有人都疯狂看涨的时候,看跌的合约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