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应元换了一身宽松的湖绸便服,坐在主位上,那双平日里总是在五殿切与温情。
“进来,快进来,让老叔好好瞧瞧!”
随着门帘一挑,一个身形瘦削的青年迈步而入。他约莫二十出头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儒衫,头戴方巾,虽然面带菜色,却努力挺直了脊背,透着股读书人的矜持。
此人正是徐应元的亲侄子,本名涂文辅。
徐应元本姓涂,当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,为了活命才狠心自宫,托了关系进宫后,为了避讳和攀附,才改姓了徐。
如今见了这本家唯一的血脉,那股子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切感,让他那颗在深宫中早已冷硬的心,也不由得泛起了一丝涟漪。
“侄儿文辅,拜见……叔父。”
涂文辅走到堂中,规规矩矩地行了个长揖大礼,只是在那称呼上,稍微顿了顿,声音略显干涩。
“哎!好!好!”
徐应元并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,他连忙起身,甚至没让旁边的奴才动手,亲自走过去扶起涂文辅的手臂,“自家人,哪来这么多虚礼!快坐,快坐!饿坏了吧?这都是咱……都是老叔特意让人备下的。”
他的手掌宽厚而温热,常年伺候人,保养得极好,甚至比涂文辅这个读书人的手还要细腻几分。然而,当徐应元的手触碰到涂文辅的手臂时,涂文辅的身体却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,下意识地往回缩了缩。
这个动作很小,快得就像是错觉。
徐应元脸上的笑容微微凝滞了一瞬,随即又恢复如常,热情地将涂文辅按在座位上,亲自执壶为他斟酒。
“文辅啊,老家遭了灾,这一路苦了你了。如今到了老叔这儿,就算是到家了。只要有老叔一口吃的,就绝饿不着你!”
涂文辅看着满桌的酒肉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他是真的饿了,这一路逃荒进京,吃的是草根树皮,喝的是沟渠脏水。
可此刻,看着对面那个面白无须、声音尖细的“叔父”,他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复杂滋味。
他读过几年书,是个童生,虽然还没考取功名,但骨子里却被那“身体发肤,受之父母,不敢毁伤”的圣人教诲浸透了。在他受的教育里,太监是“刑余之人”,是“六根不全”,是让人瞧不起的阉竖。
即便眼前这人是他的亲叔叔,是能救他命的贵人,可那种读书人特有的清高和酸腐气,还是让他在潜意识里产生了一种生理性的排斥。
“多谢……公公厚爱。”
涂文辅端起酒杯,没有叫叔父,而是换了个更疏离、也更符合官场规矩的称呼。他用袖子掩着酒杯,轻轻抿了一口,眼神却不敢与徐应元对视,只是盯着桌角的花纹。
“公公?”
徐应元拿着筷子的手停在了半空,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,那双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,透出一丝审视的寒光。
他这辈子最恨别人看不起他,尤其是在他得势之后。
“文辅啊!”徐应元放下筷子,声音变得有些阴柔:“你也是读过书的人。老叔虽然身在内廷,但也知道这世道艰难。怎么,到了这儿,还放不下你那读书人的架子?”
涂文辅心头一跳,连忙放下酒杯,拱手道:“侄儿不敢。只是……只是宫规森严,侄儿怕乱了尊卑,给叔……给公公惹麻烦。”
“尊卑?”徐应元冷笑一声,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,目光如刀子般刮过涂文辅的脸。
“在这庄子上,咱家就是规矩!你我是骨肉至亲,你叫我一声叔父,难道还辱没了你不成?”
涂文辅额头渗出了冷汗,他听出了徐应元语气中的不悦,但他那股子酸腐气一上来,嘴上却变得有些笨拙:“侄儿……侄儿读圣贤书,知廉耻……叔父虽……虽身有残缺,但也是长辈,侄儿心中是敬重的。”
“身有残缺”这四个字一出口,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。
徐应元的脸皮猛地抽搐了一下,原本白净的面皮瞬间涨得通红,继而转为铁青。这是他心中最大的痛处,是他用命换来富贵所付出的惨痛代价,也是他最忌讳别人提及的逆鳞!
“好一个知廉耻!好一个身有残缺!”
徐应元猛地一拍桌子,震得碗碟乱跳,酒水洒了一桌。他霍然起身,指着涂文辅的鼻子,尖声骂道:“你个不知好歹的穷酸措大!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?在这儿跟咱家摆谱?!”
涂文辅吓得浑身一哆嗦,连忙站起身,想要辩解:“叔父,我……”
“闭嘴!”
徐应元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,几步冲到他面前,那张无须的脸庞几乎贴到了涂文辅的鼻子上,喷出的热气带着浓浓的酒味和戾气。
“你嫌弃咱家是个阉人?觉得咱家脏?觉得叫咱家一声叔父辱没了你那圣贤书?”
徐应元咬牙切齿,眼中满是怨毒。
“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!要是没有咱家这个‘残缺之人’在宫里拼死拼活,你爹能在老家盖起瓦房?你能有钱去私塾读书?你这一路逃荒要是没咱家派人接应,你早就饿死在路边被野狗分食了!现在吃着咱家的,喝着咱家的,还敢在心里头嫌弃咱家?!”
他越说越气,那种深藏在骨子里的自卑被狠狠刺痛,化作了滔天的怒火和强烈的报复欲。他想起了自己在宫里受的那些白眼,想起了在五殿,这让他如何能忍?
“啪!”
徐应元抬手就是一巴掌,狠狠扇在涂文辅的脸上。涂文辅被打得一个趔趄,嘴角渗出血丝,整个人都懵了。
“给咱家跪下!”徐应元厉声喝道。
涂文辅捂着脸,眼中的清高终于碎裂,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。他双膝一软,噗通一声跪倒在地,颤声道:“叔父息怒,侄儿知错了,侄儿真的知错了……”
徐应元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看着这个所谓的读书人像条狗一样跪在自己脚下,心中的那口恶气这才稍微顺了一些。
他蹲下身子,伸出手,用力拍了拍涂文辅的脸颊,发出啪啪的轻响,语气阴森而嘲弄:
“文辅啊,你要记住了。这世上,什么圣贤书,什么礼义廉耻,那都是吃饱了饭的人才有资格讲的玩意儿。在饿死鬼面前,一个馒头比孔夫子都亲!”
他从桌上抓起一把油腻腻的猪头肉,硬塞到涂文辅的手里,强迫他拿着。
“咱家让你来,不是让你来当大爷的,也不是让你来给咱家讲大道理的。咱家是要用你,是要你替咱家去办那些咱家不方便办的事!”
徐应元站起身,负手而立,眼神变得冷酷而务实:“你若是还抱着那股子酸腐气,觉得给太监办事丢人,那趁早给咱家滚蛋!这世道,想要活命,想要富贵,就得把那张脸皮撕下来,扔在地上踩两脚!”
他转过身,背对着涂文辅,声音冷冷地传来:
“今晚你就睡在这儿,好好想清楚。明天一早,咱家要看到一个能办事的涂文辅,而不是一个只会之乎者也的废物。若是想不通,那大门开着,你自去讨饭便是,咱家就当没你这个侄子!”
说罢,徐应元一甩袖子,大步走入内室,只留下涂文辅一人跪在凌乱的酒席前,手中紧紧攥着那把油腻的猪头肉,泪水混合着嘴角的血丝,无声地滴落在青砖地上。
窗外,夜风呼啸,仿佛在嘲笑这乱世中无力的尊严。涂文辅看着手中那块肉,那是他活下去的希望,也是他尊严的坟墓。他缓缓抬起手,将那块肉塞进嘴里,用力地咀嚼着,仿佛要将过去的自己,一同嚼碎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