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由检的语气坚定:“苏州是丝绸重镇,杭州难道就不是吗?甚至在某些方面,杭州的技术底蕴比苏州还要深厚!而且,苏州与杭州之间,虽然同为江南,但毕竟分属两省,官场、商场之间,多少也有些竞争和隔阂。苏州那边封锁得紧,未必就能管得到杭州去!”
“更重要的是……”
朱由检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:“浙江的官场生态,与南直隶有所不同。南直隶那边,东林党势力庞大,舆论控制严密。而浙江这边,虽然也有东林党人,但浙党、楚党等势力亦不容小觑,局面相对复杂。水浑了,才好摸鱼!我们在那里寻找突破口,比在苏州死磕要容易得多!”
“第三,关于名义。”
朱由检顿了顿,继续说道,“让他到了浙江后,叫他不要在扯什么‘内廷采办’这个招牌!这个招牌在江南不仅不好使,反而成了活靶子。就让他对外宣称,自己是北方来的大善人,是为了‘纾解民困,救济灾民’才来招募匠人、采购织机的。甚至可以适当地做几场施粥、舍药的善事,把声势造起来!让那些百姓、匠人觉得,跟着他是去做好事,是有功德的!”
“如此一来,不仅能博取民间同情,还能在道德上站住脚跟。那些士绅、官僚若是再想为难,也得掂量掂量,会不会背上‘阻挠善举’的骂名!”
李矩听着朱由检这一条条鞭辟入里的分析和安排,心中的敬佩之情油然而生。
这位小主子,虽然年纪幼小,但这份审时度势、化被动为主动的手段,简直比那些在官场打滚了几十年的老狐狸还要老辣!
“爷这招‘避实击虚,改头换面’,实在是高!”李矩由衷赞叹道:“既避开了织造局的锋芒,又利用了江南内部的矛盾,还给咱们披上了一层善人的保护色。如此一来,赵胜那边的困局,定能迎刃而解!”
“只是……”
李矩犹豫了一下,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:“爷,老奴有一事不明。咱们裕民堂在北方种棉花、织棉布,这本来是好好的生意。您为何非要费这么大周折,去江南招募那些丝绸匠人呢?那丝绸和棉布,虽然都是织造,但这手艺、机器,怕是都有所不同吧?咱们这不是有点舍近求远了吗?”
在他看来,北方的棉花产业已经足够庞大,只要经营得好,利润也是相当可观的。何必非要去碰江南那个马蜂窝,还要花重金去请那些看似用不上的丝绸匠人?这不是钻牛角尖吗?
朱由检看着李矩那满脸不解的样子,轻轻一笑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远处的天空,声音悠远而深邃。
“李伴伴,你只看到了丝绸和棉布的不同,却没看到它们背后的相通之处。”
“江南的丝绸业,发展了数百年,其分工之细、技术之精、管理之严,早已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。那些顶尖的丝绸匠人,他们手中的技艺,不仅仅是织绸子那么简单。他们懂得如何改良织机,如何调配染料,如何组织大规模的生产协作!”
“我要的,不仅仅是几个能干活的匠人,我要的是他们脑子里的‘技术’和‘经验’!我要把江南丝绸业那套成熟的流水线管理模式,移植到我们北方的棉纺业上来!”
“你想想,若是能用织造丝绸的精细工艺来织造棉布,那我们的棉布,质量会提升多少?若是能用管理丝绸作坊的严密制度来管理我们的棉纺厂,那我们的效率会提高多少?”
“这就好比是用打磨玉石的手艺去雕刻石头,虽然材料贱了些,但做出来的东西,绝对是石头里的极品!到时候,我们的棉布,不仅能卖给穷人穿,甚至还能卖给富人,卖到海外去!那才是真正的财源滚滚,利国利民!”
“而且……”朱由检转过身,目光灼灼地看着李矩:“这只是第一步。未来,我们不仅要织棉布,还要尝试丝棉混纺,甚至研发出更先进的纺织机械。这些,都离不开那些江南匠人的智慧。他们,才是我们裕民堂真正的‘宝贝’啊!”
李矩听得目瞪口呆。他从未想过,种棉花、织布这点事儿,竟然还能有这么大的学问,这么远的图谋!
他看着眼前这个身形尚显单薄的少年,只觉得他的形象瞬间高大了起来,仿佛一位运筹帷幄的统帅,正在指挥着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。
“爷深谋远虑,老奴这就去写信!”
李矩深深一躬,转身快步离去,步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。
朱由检看着他的背影,轻轻吐出一口浊气。
“江南……哼,真是茅坑里的石头,又臭又硬。”
他低声自语,眼中闪过一丝坚毅的光芒。
……
数日后,江南,苏州城外的一处隐秘客栈内。
赵胜手里紧紧攥着那封来自京城的密信,脸上阴晴不定。他已经在苏州耗了快一个月了,处处碰壁,受尽了鸟气,甚至好几次都差点跟那些地痞流氓动起手来。
“五爷让咱们撤?还要去浙江?”
旁边的一个心腹手下不甘心地问道:“赵爷,咱们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?那咱们之前花的银子,受的气,岂不是都白费了?”
高大木也道:“就是!那苏州织造局的太监!吃了咱们的银子还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,明里暗里敲打,说什么宫里自有法度,采买须循旧例,莫要扰了江南地面的清净!我呸!他们那点勾当,谁不知道?宫里用的绸缎,十匹里能有五匹足尺足料就算他们良心发现了!现在倒跟咱们讲起法度来了!”
旁边一位也抱怨道:“就是!还有那几家丝绸行的东家,更是可恶!前脚收了我的定金,赌咒发誓说机器半月必到。后脚就变卦!说什么工匠思念家乡,祖传技艺不便外传!我去他娘的祖传技艺!后来才探明白,是织造局放了话,谁敢把机器卖给我,明年官府的订单就没他的份!这帮商人,见利忘义,毫无信义可言!”
“闭嘴!”
赵胜低喝一声,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,看着它化为灰烬。
“五爷的信里说得明白,这叫避实击虚,不争一城一地之得失,要争天下大势之先机。再说了制造局咱们也惹不起,在这里跟那帮地头蛇死磕也是傻子才干的事!走,通知兄弟们,今晚就收拾东西,分批出城!咱们去杭州,去嘉兴!我就不信,这偌大的江南,还没咱们爷们的容身之地了!”
“还有,把那个内廷采办的牌子给我扔了,谁出的鬼点子,这里的刁民真是不把宫里放在眼里了,这招没用了!”
“记住,从今天起,咱们就是北方来的大善人,是来做善事的!都给我把腰杆挺直了,脸上带笑,见人就说吉祥话!谁要是敢露出一丝匪气,坏了五爷的大事,老子剥了他的皮!”
“是!赵爷!”
夜色中,几辆不起眼的马车悄然驶出了苏州城,向着南方的浙江疾驰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