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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7章 寒士悲歌,吏部沉珂(2 / 2)

回到那阴暗潮湿的客栈,余光秋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那个锦盒。他本以为里面会是些散碎银两,或是银票,能解他燃眉之急。

然而,当锦盒打开的那一瞬间,他愣住了。

盒子里,躺着一方端砚,一块古墨,还有几支极为精致的湖笔。

东西都是好东西,价值不菲。放在平时,这是文人雅士最爱的馈赠,也是颜继祖这种身份送出手的最得体的礼物。

上好的端砚触手生凉,古墨幽香暗浮,湖笔的狼毫在油灯下泛着润泽的光。若是往日,这等雅物足以让他欣喜若狂,此刻却只能扯出一抹苦笑:“颜兄当真以为我是那些在国子监吟风弄月的书生么?”

余光秋看着这些文房四宝,想想也是,颜继祖作为世家子弟对民间疾苦的认知毕竟有限,或者担心直接赠银伤及自身自尊。

不过砚台能吃吗?古墨能当路费吗?他现在连下顿饭在哪里都不知道,连给吏部小吏的“门包”都凑不齐,却捧着这么一堆价值连城却难以变现的“雅物”!

若是拿去典当行,那是死当,这些东西的价值得缩水九成!这不仅仅是浪费,更是对读书人最大的羞辱!

指腹摩挲着砚台上“铁骨冰心”的刻字,余光秋忽然鼻腔一酸。这确实是颜继祖能想到最妥帖的赠礼——既全了同年之谊,又不伤文人风骨。可那盒底衬着的云纹缎子,却刺得他眼眶生疼:这一尺缎料若换成铜钱,都够他半月吃用。

门外掌柜的催债声骤然响起,余光秋条件反射般合上锦盒,仿佛这样就能将生计的狼狈关在外头。

可当他把砚台紧贴在胸口时,冰冷的触感却顺着衣襟渗进骨髓。文人傲骨喂不饱辘辘饥肠,而更讽刺的是,此刻他竟在庆幸之前没有失态——至少,他在颜继祖眼里还是那个清高的余光秋。

“当!当!当!”

就在这时,房门被人粗暴地敲响了。

“开门!快开门!”

是客栈掌柜的声音,透着一股不耐烦。

余光秋收起锦盒,打开门。

掌柜的一脸横肉,站在门口,眼神轻蔑地扫视着屋内:“我说这位相公,您这房钱可是到期了。要是再不续,这铺位咱可就留不住了。今儿个京城里流民多,等着住店的人排到了大门外!”

“掌柜的,能不能宽限两日?待我……”

“宽限?我这可是小本生意!您都拖了三天了!”

掌柜的不容置疑地打断了他道:“今晚要是拿不出钱,明天一早,就连人带行李,请您挪挪窝!”

说罢,掌柜的甩手而去,“砰”的一声关上了房门。

房间再次陷入死寂。

余光秋颓然坐在床沿,看着那个精致的锦盒,又看看旁边那袋干瘪的铜钱。一种走投无路的绝望,第一次如此真实地笼罩了他。

难道真的要抱着这块砚台,饿死在京城的街头?堂堂进士,竟落魄至此,天理何在!斯文何在!

“咚咚咚。”

又是一阵敲门声。但这声音并不急促,反而透着一种礼貌与克制,与刚才掌柜的砸门声截然不同。

余光秋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与惊慌。又是谁?是来赶人的伙计吗?

他深吸一口气,整理了一下衣衫,强撑起最后的尊严,走过去打开了门。

门外,站着的并不是凶神恶煞的伙计,也不是那颜继祖。

而是一个穿着青布直缀、身形魁梧的汉子。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挑着担子的仆役,担子上盖着厚厚的蓝布。

那汉子余光秋见到,正是之前李公子身边的人,那汉子并未如常人般露出鄙夷之色,反而后退一步,极其恭敬地长揖及地,声音洪亮而诚恳:

“小的裕民堂管事赵胜,拜见余先生!”

“裕民堂?”

余光秋一愣,这个名字有些耳熟。他忽然想起,那个在酒楼里曾出言挽留他的孩童——那个自称李明远,却明显有着不凡身份的神秘公子。

他瞥见仆役担子沉甸甸的轮廓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这般架势,莫不是要追到这通铺里放印子钱?那些豪商最擅以雪中送炭之名行盘剥之实——先借你救急的银子,待你到任后便要十倍奉还。

到时候自己就不得不剥削地方以求还债!想至此,他声音陡然冷硬:“赵管事请回吧,余某虽贫,却不敢与富室有债务纠葛。”

“先生误会了!”

“误会?”

赵胜直起身,脸上挂着憨厚却不失精明的笑容。他从怀中掏出一封并未封口的信笺,双手呈上。

“我家公子听闻先生不日即将赴任,特命小的前来为先生送行。公子说,先生乃是真正的国士,国士当有国士的体面,万不可因阿堵物而折了腰。”

赵胜趁机将信笺塞进他手里,低声道:“公子说,当年王阳明赴龙场驿时,亦有乡绅赠程仪。若先生仍觉受之有愧,就当我借先生一双眼睛——他日龙岩风物,先生写封信与我说说可好?”

余光秋颤抖着手接过信笺,展开一看,上面只有寥寥数语,字迹虽然稚嫩,却透着一股大家风范:

“长风破浪会有时,直挂云帆济沧海。先生此去龙岩,必有一番作为。些许盘缠,权作程仪,望先生勿以贫贱而拒之,勿以身份而远之。他日福建再会,盼听先生佳音。”

落款:李明远顿首。

没有虚伪的客套,没有高高在上的施舍,只有一句简单的“长风破浪”,一份平等的“程仪”。

赵胜一挥手,身后的仆役将担子抬进了屋内。掀开蓝布,里面不是什么名贵的字画古玩,而是一锭锭实在的纹银,足足一百两!除此之外,还有几匹耐磨的细棉布,几双结实的官靴,甚至还有一包用来路上驱寒的姜糖。

都是最实用、最贴心、最能救命的东西!

“这……”

余光秋看着这些东西,眼眶瞬间红了。

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孩童,那个他曾经避之不及的权贵,竟然看透了他的窘迫,顾全了他的尊严,在他最绝望的时候,送来了这份真正的雪中送炭!

与颜继祖那方只能看不能吃的砚台相比,这堆俗物,此刻却显得如此沉甸甸,如此温暖人心。

“公子说了。”

赵胜再次开口,从怀中又取出一个漆封的竹筒,神色变得郑重起来。

“这银子是给先生安家的,但这件东西,才是公子真正想送给先生的。”

他将竹筒递给余光秋。

“公子说,这竹筒里的东西,或许能解先生龙岩之困。请先生无人时,细细一观。”

余光秋接过竹筒,只觉得手中一沉。

“替我多谢公子大恩!”

他对着赵胜,更像是对着那个并不在场的孩童,深深地拜了下去。这一拜,不再是因为对方的身份,而是发自肺腑的感激与折服。

赵胜并没有过多停留,完成任务后便带着人悄然离去,没有索要任何回报,甚至没有多说一句废话。

小小的房间里,只剩下余光秋一人。

他关上门,点亮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。借着昏黄的灯光,他颤抖着手,挑开了竹筒上的漆封。

倒出来的,是一卷写满蝇头小楷的纸卷。

卷首几个大字,瞬间抓住了他的眼球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