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由校扔下手中的刨子,几步冲过来,满脸的苦恼一扫而空。“你快来看看,我照着你说的那个齿轮组,怎么装都感觉不对劲,一转就卡,都快急死我了!”
看着大哥这副痴迷的模样,朱由检心中一笑。他没有直接去看那未完成的水车模型,而是从袖中取出了那叠图纸,神秘地一笑:
“大哥,那个先放放。我给你看个更厉害的!”
“更厉害的?”朱由校的眼睛瞬间亮了。
“比水车还厉害?”
“那是自然!”
朱由检将图纸缓缓展开在案上,指着上面那复杂的结构图,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蛊惑力:
“这叫——自鸣钟,西洋番话叫‘钟表’。不过我设计的这个,可不是寻常报时的玩意儿。它里面,装着这天地运行的大秘密!”
随着图纸在梨花木的大案上缓缓展开,一股仿佛来自未来的气息扑面而来,瞬间充满了这间并不宽敞的木工房。
朱由校的目光像是被磁石吸住了一般,死死地盯着那张泛黄宣纸上精细复杂的墨线,呼吸都在不知不觉中屏住了。他虽然没见过这东西的实物,但他那天生对机械结构的敏锐直觉告诉他,这是一个巧夺天工的造物!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?”
他的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有些微微发颤,手指悬在图纸上方,想摸却又不敢,生怕碰坏了这脆弱的墨迹。
朱由检指着图纸中心那组复杂的齿轮咬合结构,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:“大哥,这便是我想象中献给皇祖万寿节的大礼——‘天地浑仪自鸣钟’!”
“钟?像宫里那个利玛窦送的大座钟那样?”朱由校抬起头,满眼困惑。宫里的西洋钟他见过,确实精巧,但也只是用来看看时辰,听个响儿,这图纸上的东西,看起来可比那个复杂百倍不止!
“不仅仅是钟。”
朱由检摇了摇头,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。
“你看这里”
他的手指点在图纸上方的一个巨大球体结构上。“这是浑天仪,模拟日月星辰之运行;结合在一起!”
他开始详细地为这位天才木匠大哥讲解设计理念:
“这是一套联动的机关。底座的钟表机芯,不仅驱动时针分针,通过这一组传动齿轮——也就是我画的这根‘通天轴’,将动力向上传递,带动上面的浑仪旋转!”
“钟表走一个时辰,浑仪上的日轮便随之移动对应的刻度;一日十二时辰转完,日月星辰便在球面上完成了一次昼夜交替的轮回!我要让皇祖亲眼看到,在他这掌中的方寸之地,日升月落,星辰流转,尽在他的掌控之中!”
朱由检的话语仿佛带着魔力,为朱由校描绘出了一幅宏大而绚丽的图景。
“最妙的是这里!”
朱由检指着图纸侧面的一组精巧的凸轮和连杆结构。
“我在每个整点都设置了一个触发机关。每当钟点一到,这机关便会弹开,这里面隐藏的八个小铜人——我称之为‘八仙’,便会依次从这座微缩的蓬莱仙山门洞中走出,每人手持乐器,敲击这一排不同音阶的铜铃,奏出一曲《万寿无疆》的乐章!曲终,仙人退回,山门关闭,静待下一个时辰的到来!”
听完这番描述,朱由校整个人都呆住了。他的嘴巴微张,半天合不拢,脑海中疯狂地构建着那机械运转的画面——齿轮的精密咬合,连杆的精妙传动,音律的悦耳共鸣……这一切,对于一个机械痴迷者来说,简直比最烈的美酒还要醉人!
“神……神乎其技!”
朱由校终于憋出了一句话,眼神中满是狂热。“五弟,这真的是你想出来的?”
朱由检笑着点了点头:“只是个想法,这其中精密的尺寸、齿轮的齿数、机簧的力度,还需要大哥你这双巧手去一一试验、打磨。我是只懂纸上谈兵,要想把它变成真的,非大哥莫属!”
这一顶高帽子戴得朱由校浑身舒坦。他猛地一拍大腿,大声说道:“甚妙!这活儿我接了!哪怕不吃饭不睡觉,我也要把它弄出来!这要是做成了,皇爷爷那还不得看傻了眼?”
接下来的日子里,院中的那间偏僻木工房,成了兄弟俩的秘密基地。
为了避人耳目,朱由检每每借口去请教兄长学问,或是送点心果子,一钻进去就是半天不出来。
而朱由校更是彻底进入了“狂暴模式”。为了配合这个庞大的工程,他将所有之前的半成品都推到一边,整个房间堆满了各种木料、铜皮、铁丝和精密的刻刀锉具。
这个工程的难度,远超他们的想象。
在这个没有精密车床、没有标准螺丝的时代,想要手工打造出一台能够精准运行、且带有复杂联动装置的天文钟,无异于登天。
最难的,是齿轮的精度和传动的平稳。
木质齿轮虽然易于加工,但容易磨损且受湿度影响变形,会导致走时误差巨大,甚至卡死。
“不行!这桦木的硬度还是不够!”
朱由校满头大汗,手里拿着一个刚刚崩掉了一个齿的木齿轮,懊恼地扔在地上。
“咬合的时候受力太大,没转几圈就废了!”
朱由检皱着眉,沉思片刻:“那就换!不用木头,用铜!”
“铜?”
朱由校一愣。“可是我们这里没炉子,也没模具,怎么铸造?”
“不需要铸造!”
朱由检从怀里掏出一块早已准备好的厚铜板——那是他让李矩偷偷从内官监铜库里用银子换出来的。
“我们用锯子锯!用锉刀锉!我就不信,咱们兄弟俩四只手,还锉不出几个齿轮来!”
朱由检发了狠。他虽然不会木工,但他的物理知识和几何学在这一刻派上了大用场。他在铜板上精准地画出齿轮的分度圆和齿廓线,每一个角度都计算得毫厘不差。
于是,幽暗的灯光下,响起了枯燥而又充满节奏的“滋滋”锯锉声。
朱由校展现出了他惊人的天赋和定力。他那双粗糙却极其稳定的手,握着钢锉,在铜板上一点点地打磨。每一次推拉,都伴随着金黄色的铜粉簌簌落下。他的眼神专注得甚至有些可怕,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了那一个个微小的齿牙。
朱由检也不甘示弱,虽然力气小,但他负责组装调试和关键部位的验算。每当遇到卡顿,他便趴在案上,对着图纸苦思冥想,利用杠杆原理、重力势能等后世的知识,去寻找解决问题的捷径。
一个个寒夜,一盏盏孤灯。
兄弟二人的手上,旧的血泡磨破了,又长出新的茧子。手上满是铜锈和机油的味道,但他们的眼睛却越来越亮。
李矩、王乾等几个心腹太监,看着心疼不已,却也被这份执着深深震撼。他们自觉地守在门外,像最忠诚的卫士,为两位小主子挡去一切可能得干扰和窥探。
终于,在历经了无数次失败、报废了数十斤铜料和无数根弹簧后,一个初具雏形的“怪兽”,在木工房中央那张巨大的案几上,站了起来。
它有半人多高,外壳是用最上等的紫檀木雕琢而成,刻着繁复的祥云纹饰,尚未上漆,已显出一种古朴厚重的美。顶部的铜制浑天仪,泛着幽冷的光泽,其上星罗棋布。而底座的镂空处,隐约可见内部密密麻麻、闪着黄铜光泽的齿轮组,如同一颗等待跳动的金属心脏。
“就差最后一步了。”
朱由校的声音沙哑,眼中布满血丝,却透着狂喜。他手中拿着那根最关键的发条——这是他们花了重金,托赵胜从一个广州来的西洋钟表匠手里高价买来的舶来品,据说韧性极佳。
朱由检深吸一口气,郑重地点了点头:“上劲!”
朱由校颤抖着手,将钥匙插入上发条孔,缓缓转动。
“咔……咔……咔……”
伴随着棘轮锁止的清脆声响,发条逐渐绷紧,蕴含着巨大的能量。
当最后一下拧不动时,朱由校松开了手。
“嘀嗒!嘀嗒!”
那一瞬间,仿佛整个世界都静止了。
随后,一声清脆而稳定的机械律动声,打破了寂静!
“动了!它动了!”朱由检忍不住低呼出声。
只见钟盘上的秒针开始平稳地跳动,而连接浑天仪的那根细细的长轴,也在极其缓慢而坚定地旋转起来,带动着那个巨大的铜球,以一种难以察觉的速度,开始了它模拟天道的运转!
兄弟二人屏住呼吸,紧紧地盯着那个机关。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得格外漫长。
不知过了多久,钟面上的指针,终于指向了午正的刻度。
“叮!”
一声轻响,内部的触发机括弹开!
只见那紫檀底座上的两扇小小的红漆山门,应声而开!
一个个雕刻得栩栩如生的彩绘小木人——铁拐李、汉钟离、张果老……依次回旋而出,手中的小锤准确无误地敲击在排列整齐的铜铃上!
“叮叮咚咚……叮咚……”
清脆悦耳、宛如仙乐般的铜铃声,在狭小的房间内回荡,虽然音调还有些生涩,但那分明就是那首在这个时代家喻户晓的庆寿曲调!
乐声中,朱由校和朱由检对视一眼,从彼此的眼中,都看到了狂喜、自豪,以及那种经历风雨终见彩虹的深深感动。
朱由校猛地一把抱住弟弟,笑得像个得到了全天下最好糖果的孩子,眼泪却夺眶而出:“成了!五弟!咱们真的成了!”
朱由检任由兄长抱着,心中也是波澜壮阔。
这不仅是一个精巧的寿礼,这更是他们兄弟二人智慧与汗水的结晶,是科学与工艺在这个蒙昧时代的火花,更是他叩开那扇通往权力和资源大门的——敲门砖!
窗外,一轮明月高悬。
万寿圣节的脚步,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