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两棵树,倒是长得奇了!其他的树虽细,但都站得笔直,偏偏就这俩老东西,非要歪着脖子往西北瞅?这是看什么呢?”
这一问,把周围抬轿子的、打扇的太监们都给问愣了。这宫里的一草一木,谁敢随便乱说?
还是朱由校身边跟着的伴读太监宋晋反应快,他紧走几步,陪着笑脸解释道:“回元孙的话。奴婢听老人们讲,这大概是因为此地乃是东坡。那西北风它刮不过来,从这树苗子扎根那天起,就整日里被那东南暖风给吹着、哄着。再加上这两棵树那是鹤立鸡群,长得最高最大,这‘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’嘛,受的风多了,身子骨也就被吹偏了。”
宋晋指了指周围那些矮小的灌木道:“您瞧那些小的,躲在它们后头,有了这两位老祖宗给挡风遮雨,反倒落得个安稳,长得溜直。”
这话本是在讨巧,想说点吉利话。可朱由校这个“木匠皇帝”的脑回路,显然跟常人不一样。
他歪着头,盯着那两株老槐树看了半天,忽然叹了口气,语气中竟带上了几分惋惜和少年老成的感慨:
“这么说来,倒是可惜了。明明占据着这半山腰的至尊高位,受着最好的风水,却偏偏不能像其他树那样成个直溜的大材。长成了这副歪瓜裂枣的模样,就算是砍下来做个房梁,那也是个费料的货色。”
说到这里,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更有趣的比喻,指着脚下的土地,自顾自地说道:
“更何况,这里可是万岁山啊!那是皇家的风水宝地,按理说,这山上长的树,那也该是万岁树才对。结果好端端的两棵大树,硬是长成了个歪脖子……”
“住口!”
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怒喝,猛地从最前头的步辇上传来!
朱常洛闻言身形一僵,猛地回过头,攥着轿帘的手指节发白,声音压得极低:“慎言!此乃万岁山...”
不过想了想,又怕朱由校继续说出什么糊涂话,他轻咳一声道:
“胡言乱语什么?!这是什么地方?!这是什么场合?!满口胡话,你也敢在这儿口无遮拦?万岁山上一草一木皆是天家祥瑞,再敢胡吣...”
朱常洛的声音有些极速,他是真怕了。这万岁山,那可是万历皇帝的心头肉,是皇家气运的象征,尤其主殿的寿皇殿,听“寿皇”二字就知道如今万历的心境。儿子这一句“歪脖子”、“不成材”,若是传到那个多疑的老爹耳朵里,指不定又要被曲解成什么“诅咒大明国运”、“咒骂君父”的悖逆之言!到时候,倒霉的可是他这个太子!
“不会说话就给我闭嘴!没人当你是哑巴!”
朱常洛恶狠狠地骂了一通,又心虚地朝四周看了看,见那些太监宫女都低眉顺眼地不敢抬头,这才稍微松了口气,只是那脸色依旧难看得像刚吞了只苍蝇。
朱由校被这一顿好骂,骂得一缩脖子,再也不敢吭声了。他虽然委屈,但也知道自己这位父王的脾气,只得讪讪地闭上了嘴,老老实实地缩回了轿子里。
而在队伍最后面的朱由检,却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两株在风中摇曳的老槐树。
不知为什么,一种莫名的、冰冷的寒意,从他的脚底板直窜上了天灵盖,让他浑身的汗毛都在一瞬间竖了起来。
那两株歪脖子树……
这山,这树……
一阵没来由的心悸袭来,喉间泛着铁锈味,好似有无形之手攥住心脏,山风突然呜咽,那两株歪树的影子在地上扭动如吊颈的绳索。
他突然记起了之前那疯道士的谶语了!
朱由检的手,不自觉地紧紧抓住了步辇的扶手,指节因为用力而变得苍白。他死死地盯着那两株树,仿佛想从那枯干的树皮上,看出那并未发生的、关于自己这一世悲惨命运的谶语。
“五爷?五爷?”
身边传来了李矩低低的唤声,将朱由检从那种恍惚的恐惧中拉了回来。
“爷……您怎么了?可是哪里不舒服?这山上风硬,是不是吹着了?”
李矩看着自家小主子那突然变得惨白如纸的脸色,还有那额头上渗出的细密冷汗,吓了一大跳,连忙伸手就要去摸他的额头。
“没……没什么。”
朱由检深吸了一口气,强行将那股心悸压了下去。他摇了摇头,嘴角扯出一抹略显僵硬的笑容,“可能是……走得急了点,有点晕。”
“哦,那奴婢让人走慢些。”李矩虽还有些疑虑,但也并未多想,只当是孩子体弱。
朱由检没有再看那两棵树一眼。他猛地回过头,不再看那山顶,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身后的那片宏伟的宫阙。
紫禁城。
那座红墙黄瓦、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巨大怪兽,依旧静静地匍匐在天地之间。那层层叠叠的殿宇,那高耸入云的角楼,那是权力的巅峰,是这世间最至高无上的荣耀,也是一座最华丽、最冰冷的牢笼。
它巍峨,它庄严,它承载了二百年的大明风华。
可在此刻的朱由检眼中,那红色的宫墙,静静的说了句。
“这就是大明啊!亦真亦幻啊!”
他在心里轻轻地叹息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