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敢问卢伴伴,父皇今日究竟是为了何事召儿臣前来?是否有哪处不妥?”
他是真怕了。这万历皇帝除了年节的大典,平日里根本不见他。更别提像今日这般,毫无征兆地让他带着儿子来这静养之地。在他的潜意识里,只要是父皇主动召见,那必然没什么好事。不是训斥,就是敲打。
卢受直起身子,眼神轻轻扫过朱常洛那张写满了患得患失的脸,面上依旧恭谨:
“小爷多虑了。万岁爷近日偶感身子爽利,便想起了天伦之乐。这不,特意让奴婢在此迎候小爷与殿下们。万岁爷这会儿正在正殿里等着呢,小爷快请吧,莫让万岁爷等急了。”
他说得滴水不漏,却是半个字也没透漏。
朱常洛没得到想要的答案,也不好再问,只能悻悻地缩回身子,整理了一下心情,他的目光掠过两个儿子时稍作停留,眼中闪过一丝告诫,想了想又对着两个儿子低声嘱咐道:“一会儿进去,都给我放机灵点,少说话,多磕头。”
说罢,他深吸一口气,挺直了腰板,迈步跨进了那扇略显斑驳的殿门。
一入殿内,光线骤然一暗。浓重的香烟在空气中缭绕,让人仿佛置身于云雾之中。
在大殿正中央,那张并未放在正中、而是稍微偏向西侧的宝座之上,端坐着一位身材略显臃肿的老人。
他并没有穿平日里常见的衮龙袍,也没有戴翼善冠。
今日的万历皇帝,竟然罕见地穿了一身紫色的道袍!
那道袍用料极好,上面用金线绣着流云与飞鹤的纹样,宽大的袍袖垂落,整个人显得飘逸而神秘。这身装扮,再配上他那不怒自威的神情和稍微有些发福的面庞,那一瞬间,朱由检竟然产生了一种错觉。
眼前这番气象,哪里是万历皇帝?倒似时光回溯一甲子,那永寿宫里紫气缭绕,一心问道求玄、欲于西苑炼得金身不坏的世宗肃皇帝,重临人间了。
那股子帝王与道士混杂在一起的独特气势,让整个大殿都笼罩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之中。
而在万历皇帝的左侧稍下方,则端坐着一位雍容华贵的老妇人。她身穿大红色的圆领大衫,外罩霞帔,头戴精美绝伦的三龙二凤冠,面容虽已显苍老,却依旧端庄慈祥,那股子母仪天下的从容,让人一看便心生敬意。
正是中宫,王皇后。
朱由检心中一凛,皇祖父和皇祖母都在,而且是在这种非正式的私下场合。这场面,怎么看都不像是在闲话家常,倒更像是在搞什么秘密的家庭会议。
而更让他意外的是,那个一向在后宫翻手为云覆手为雨,平日里几乎与万历形影不离的郑贵妃,今日竟然不在?
这可是稀奇事儿。
难道是因为之前的“梃击案”,让皇祖父对她有了芥蒂?还是说,今日这事儿,就是专门针对他们东宫这一脉的?
容不得他多想,前面的朱常洛已经如推金山倒玉柱般跪了下去,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音:
“儿臣常洛,叩见父皇!叩见母后!恭请父皇母后圣安!”
朱由校和朱由检也赶紧跟着跪下,以额触地,大声高呼:
“孙儿由校(由检),叩见皇祖父!叩见皇祖母!愿皇祖父、皇祖母万寿无疆!”
大殿内回荡着父子三人的请安声。
万历皇帝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,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只是从那厚重的眼皮底下,挤出了一声极轻、极淡的鼻音:
“嗯。”
就这一个字,不带任何感情,仿佛是对待三个前来觐见的无关紧要的臣子,甚至不如对待他那些炼丹的道士来得亲近。
朱常洛的心,瞬间就凉了半截。
倒是坐在下首的王皇后,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意。她微微前倾了身子,目光在朱常洛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,眼神中带着几分怜惜,几分欣慰:
“都起来吧,快起来。皇太子,你身子也不好,地上凉,别跪坏了。”
“儿臣谢母后关怀。”
朱常洛如蒙大赦,连忙爬起来,还不忘又谢了一次恩。
王皇后又看向那两个低眉顺眼的孙子,招了招手:“两个小猴儿,也别拘着了,都站近些,让本宫好好瞧瞧。这许久不见,怎么瞧着又瘦了些?是不是宫里的伙食不合胃口?”
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些家常话,有种似乎发自内心的关怀,倒是让这冰冷的大殿里多了几分人气儿。
寒暄了几句后,大殿又陷入了那种令人尴尬的沉默。
万历皇帝依然端坐不动,似乎正在神游太虚,对这俗世的寒暄毫无兴趣。
朱常洛垂手而立,多年的宫廷生活让他早已学会掩藏情绪,只是指节在袖中微微发白。他目光低垂,用余光瞥过父皇的道袍和母后的凤冠,心中暗自揣度这场家宴的深意。
沉默片刻后,他上前半步,以太子应有的恭谨而非惶恐的姿态躬身道:
“儿臣携由校、由检问父皇母后圣安。得蒙天恩召见,心中感念。”
他这话本是想表个关心,想让父亲哪怕说句话也好,哪怕是骂他两句也比这样吊着强。
可是,万历皇帝最听不得的,就是这种没营养的废话,尤其还是这种透着一股子“我就知道你找我没好事”的小家子气的试探。
“哼!”
万历皇帝终于有了反应。
他猛地睁开眼,那是两道如同闪电般锐利而又不满的目光,直直地射在朱常洛的脸上。他重重地从鼻孔里哼出了一声,那声音里充满了不耐烦和厌恶。
仿佛在说:
朕就不能是因为想儿子孙子了,才叫你们来看看?
怎么着?在你眼里,朕就只会找你麻烦?朕就是那个只会使唤你的暴君?
你这份小心翼翼的劲儿,到底是防备朕,还是在指责朕不慈?!
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!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!
大殿内的气温,在这一声冷哼中,瞬间降到了冰点。
朱常洛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,多年的压抑已让他习惯性绷紧脊背。他并未如年轻时那般惊惶跪地,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