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指了指外面的天色:“如今快金秋十月,天高气爽,正是赏景的好时候。朕邀你们前来这寿皇殿,并非为了那些让人头疼的朝政琐事,实则是为了让你这当儿子的,也能稍微松快松快,陪朕和你母后,听听戏,看看景。”
“听戏?”朱常洛有些发愣。
“正是。”
万历皇帝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。“朕在这宫里除了设了四斋给太后解闷外,又设了玉熙宫给朕自己消遣。那近侍几百人,日夜操练,宫戏、外戏无一不精,尤其是那南曲声腔,婉转动人,最是能解人心头之忧。今日无事,咱们父子俩,便也做一回闲散富家翁,好好享这一刻的清福。”
朱常洛这才反应过来,这是父皇在给他台阶下,也是在向他展示一种从未有过的、温情脉脉的父爱。他连忙叩首谢恩:“谢父皇恩典!儿臣定当随侍左右,尽享天伦!”
正当殿内气氛稍显融洽,朱常洛以为这一关总算平稳度过之时,万历皇帝却突然沉默了。
那种沉默来得极其突兀,如同热闹的戏台上突然被抽走了所有的锣鼓点,让人心头莫名发慌。万历皇帝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浮叶,并未饮下,而是又缓缓放回了桌案上。
“啪”的一声轻响,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上个月……”
万历皇帝再次开口,声音里少了几分刚才的闲适,多了一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沉重与肃杀:
“七月二十五日,拂晓。那辽东的奴酋,聚众五六万,从三岔儿堡那个耗子洞里钻了出来,不过辰时,便攻破了我朝的边防重镇——铁岭!”
这句话,如同一记闷雷,轰然炸响在所有人的耳边!
朱常洛浑身一震,猛地抬起头,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。
万历皇帝并没有停下,他的声音越来越冷,字字如刀,割开那层掩盖在繁华表象下的残酷真相:
“总兵李如桢,还有贺世贤!带着援兵去了,结果呢?‘未到而城已陷’!好一个未到!城破之后,他们除了跟在屁股后面跑了一圈,仅仅砍了176个所谓的首级来向朕报功!可朕得到的消息是——城内军民,死伤无数,大批百姓被那蛮夷掳掠一空!”
“最为担忧的是!”
万历皇帝轻轻用手扶了一下额头,多少带有点疲惫道:
“就在同一天!那北边的蒙古满旦部落,万余铁骑也破了边墙!连攻我白马关、高家堡、冯家堡三处!那新到任的熊廷弼一上任就跟朕奏报,说如今的辽阳、沈阳,已是‘几无兵可守’!堂堂辽东,竟已到了这般糜烂的地步!”
他目光如电,直直地逼视着已经彻底呆住的朱常洛,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考校与审视:
“皇太子!此事你可知晓?”
朱常洛整个人都傻了。他当然知道辽东战事不利,但他万万没想到,竟然已经恶化到了这种地步!“几无兵可守”?
这意味着辽东防线已经形同虚设,那些虎狼之师随时可能长驱直入,兵临关内!
他张大了嘴巴,想要回答,却发现喉咙里干涩得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朱由检和朱由校在一旁也是满脸的震惊与骇然。虽然朱由检从李矩和赵胜那里得到过不少关于辽东的消息,但那多是只言片语的民间传闻。而如今,从当朝天子口中亲自说出的这一连串详实而恐怖的军情,才是真正代表着这个庞大帝国所面临的最真实的灭顶之灾!
王皇后依旧安坐在那里,神色并未有太大的波动。她显然早就知道了这一切,此刻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对父子,眼神中既有担忧,也有一丝隐晦的期许。
朱常洛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,无数的念头在疯狂地碰撞。恐惧、忧虑、慌乱……
然而,在这些情绪翻腾了一阵之后,当他再次迎上父皇那双锐利而深沉的眼眸时,一种奇异的情绪忽然从心底最深处冒了出来。
父皇为何要告诉孤这些?
平日里,父皇总是乾纲独断,这等军国大事,向来是直接下旨给内阁,从不曾与他商议半分。为何今日,要在这种名为“游园赏戏”的场合,当着皇后的面,如此郑重地,甚至是不惜撕破脸皮般地,将这最核心的机密与危机,抛到了他的面前?
这不是闲谈。
这不是指责。
这是在通气!是在告诉他,这个国家的真正处境!是在将这大明江山的底牌,第一次,毫无保留地亮给他这个储君看!
朱常洛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起来。他想到了某种可能,某种他盼了三十年、等得头发都快白了、几乎已经绝望的可能!
父皇这是不得不考虑身后的事了!他这是在正视孤作为帝国唯一接班人的身份!他是在开始真正的交托与培养了?!
尽管这交托来得太晚,是在局势如此糜烂的时候;尽管这信任里还夹杂着无数的无奈与考验。
但对于一个当了三十年备胎、时时刻刻担心被废黜的太子来说,这无异于天籁之音,是一道足以照亮他后半生的璀璨光芒!
在那一瞬间,巨大的惊喜如同决堤的洪水,冲垮了他所有的恐惧与矜持。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,整个人几乎是颤抖着再次拜伏下去,那并非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激动到无法自持!
“父皇!”
他颤声道:“儿臣愚钝!竟不知国事已艰危至此!儿臣愿为您分忧!哪怕是肝脑涂地……”
万历皇帝看着这个虽然显得有些手足无措,但眼中却燃烧着一种名为“渴望”和“野心”火焰的儿子,嘴角那抹深沉的弧度,终于变得稍微柔和了一些。
还不算太笨。
“罢了。”
万历皇帝摆了摆手,那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与一种莫名的解脱。
“戏要开场了。你坐过来些,一边好好说道说道。”
这“说道说道”四个字,落入朱常洛耳中,便如同这世间最动听的圣旨。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,搬着那张锦墩,一点一点地,朝着那张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御座,挪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