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皇祖父!”
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,带着一股少年特有的清脆与锐气。
“孙儿确实有些愚见!只是这想法太过离经叛道,孙儿怕说出来惊骇了父王和大哥,更怕皇祖父会怪罪孙儿狂妄!”
这句狂妄,是他给自己即将抛出的重磅炸弹预先设下的缓冲垫!没办法,万事先叠个甲!
万历闻言,眼中的笑意更浓了。他身子微微前倾,似乎对这即将到来的狂妄之语充满了期待。
“尽管说!”
他大手一挥,那种帝王的豪气显露无遗:
“童言无忌嘛!今儿个不管你说出什么天大的荒唐话来,朕都恕你无罪!”
“是!”
朱由检再无顾虑。他站直了身子,整理了一下那略显稚嫩的衣袍,目光不再躲闪,而是直直地望向了御座之上的万历皇帝。
万历皇帝的眼神也如同一柄打磨了四十年的老刀,看似锈迹斑斑,实则锋芒内敛,死死地钉在那个尚未及冠的少年身上。
朱由检心中很清楚,皇爷爷那句“童言无忌”,与其说是特赦令,不如说是一块试金石。
这一试,若是成色足,他便是万历晚年一颗或许可以用的奇子;若是成了破铜烂铁,那他朱由检,怕是就只能做个安安分分的闲散郡王,在王府的深墙高院里度过一生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小小的胸膛里仿佛积蓄着一股无形的雷霆。他再次整了整衣冠,那动作标准得不带一丝孩童的稚气,反而透着一种儒家经世的庄重。
“陛下下问治国之道!”
朱由检声音清亮,不再似刚才那般唯唯诺诺。
“孙臣草茅末学,不通经世之务,然荷蒙皇祖清问,敢不罄竭愚衷!”
他顿了顿,抬起头,目光坦荡地对上那双天颜:
“孙儿在深宫读《大学》,常思圣人‘格致诚正、修齐治平’之纲领;又每每于太监伴读处,听闻太祖、成祖等历代祖宗之成宪。今日斗胆,不揣浅陋,将心中所悟,列作十三款以闻。”
朱常洛一听“十三款”这三个字,脸皮都抽搐了一下。这小子,是要写万言书吗?这是嫌自己这个太子还不够招人眼吗?
可万历却似乎并未厌烦,反而在听到“祖宗成宪”四字时,眉毛微微一挑。
他这些年最烦的,便是外廷那些言官动不动就拿什么“祖宗家法”来压他,可今日从这个小孙子嘴里说出来,倒是让他多了几分好奇。
“哦?好大的口气!”
万历似笑非笑,那是从骨子里透出的自信与戏谑道:“小小年纪,便能罗列出十三款?且说来朕听听,若有半分是拾人牙慧、只会掉书袋的空话,朕可是要罚你抄书的!”
朱由检心下一松。抄书?小意思,而且皇爷爷是真有了听下去的兴趣。
他不敢大意,朗声道:“是!孙儿这一十三款,款款皆不敢逾矩,皆引自祖宗旧语、本朝典故,不敢有一字妄涉时务之非,伏惟皇祖裁择!”
这话一出,连坐在上首的王皇后都不由得侧目。这孩子,小小年纪便懂得了“避时务之嫌,借古喻今”的道理,当真是玲珑剔透。
朱由检不再犹豫,声音拔高,一字一顿,在这空旷的大殿中回荡:
“第一款!曰敬天法祖,以凝命!”
这是纲领!无论任何时代,尤其是在这讲究天人感应的大明朝,把天和祖宗抬出来,永远是最政治正确的护身符,毕竟不论任何哪个时代都讲政治正确!
万历微微颔首,面色稍缓。这孩子,懂规矩。
“第二款!曰讲学穷理,以立本!”
这是基础!治国先治心,儒家的老路子,挑不出毛病,也顺应了刚才万历提到的“读《大学》”的话头。
“第三款!曰亲臣纳诲,以广益!”
朱常洛听到这句,眼神复杂地看了儿子一眼。刚才他这个当爹的还在为如何面对那些言官的弹劾而焦头烂额,儿子这就给递了梯子——不是为了听骂,而是为了广益。
紧接着,朱由检语速不减,连珠炮般抛出了具体的施政方略:
“第四款!曰慎选守令,以固邦本!百姓安危,系于州县,守令得人,则民自安。”
“第五款!曰均田平赋,以恤农!天下财赋,出于土田,不患寡而患不均!”
这话说得有点重了,但还在祖制框架内。
“第六款!曰屯盐水利,以裕饷!”
“第七款!曰蠲赈省徭,以救荒!”
这两条,几乎是直击当前大明财政和民生最痛的两个点!边关要饷,流民要饭,这是万历晚年最头疼的两大难题。朱由检没有回避,直接点了出来。
“第八款!曰饬兵练伍,以销萌!”
听到兵字,朱常洛心头一跳。刚才那句“宗室知兵”的警钟还在耳边回响,这小子怎么又绕回去了?
但万历却听得认真了。他虽然不常问兵事,但他知道辽东那个烂摊子有多棘手。
“第九款!曰重法惩贪,以儆官!”
“第十款!曰旌廉举孝,以厚俗!”
这又是吏治与风俗的结合,一硬一软,恩威并施。
“第十一款!曰立信慎赦,以存公!君无戏言,法不容情!”
这一条条,虽然只是名目,但连在一起,却仿佛勾勒出了一幅理想中的治国蓝图,既有高度,又有细节,更难得的是那种不偏不倚的平衡感。
“第十二款!曰建储讲学,以系人心!”
这一句,让朱常洛差点从锦墩上跳起来!
“建储”?!
这是哪个“储”?这是在帮谁说话?!他猛地看向朱由检,却见儿子的眼神清澈无比,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三个字在当今朝堂上有多么敏感。
万历也是一愣,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。这孩子,倒是个实心眼的,这时候还没忘了给他爹这个皇太子正名分、求讲学。
“这最后一款第十三款也是孙儿觉得最重要的一条!”
朱由检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积蓄力量。他的声音忽然低沉了几分,却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坚定,那是一种来自四百年后,看透历史迷雾的先知者的自信:
“曰——发展、战略、定江山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