慈庆宫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,连视财如命的万历都没有收缴了朱由检的银子,自己这个太子确实不好爆金币了!
朱常洛只得口头上原谅了儿子的“私自赚钱”和“有所隐瞒”,但作为一个突然被委以重任、却又深谙朝堂险恶的储君,他内心的压力远比表面上的淡定要深重得多。
父皇此举,是磨砺?是试探?亦或是借刀?他心中已有几分揣测,但仍需印证,特别是对这个心思渐深的儿子。
将这烫手山芋丢给他,是真心要历练他这储君,还是要借他的手去搅动这潭浑水,让他去直面满朝豺狼的獠牙,自己却稳坐钓鱼台?
与其说是恩典,不如说是又一道关乎储位的考题。
他此刻其实毫无头绪,又记得父皇如此盛赞朱由检。
左右无事,不妨随口考他一考——就像随手掂起一枚铜钱,
指尖转两下,听个响,倒要看看它脆不脆。
“检儿,你且近前。”
朱常洛招了招手,那声音里少了几分刚才的温情,多了几分考校与郑重。
待朱由检恭谨上前,他压低了声音,一字一顿地说道:
“今日父皇当着你的面,将那辽东粮价风波一案交由为父去查,又特意点名让你协查,你心中可有计较?”
他不等朱由检回答,便自顾自地叹了口气,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仿佛在自言自语:
“数月前,粮价陡涨,那可是翻着跟斗往上涨啊!斗米三钱,竟能涨至一石三两有余!百姓叫苦连天,辽东军心不稳。此事虽在明面上是被压下去了,但那勋贵、户部、兵部,甚至是那顺天府,哪个屁股底下是干净的?这里面囤积居奇、上下其手的勾当,便是你皇祖坐在深宫里都能闻见味儿!”
“粮价飞涨,勋贵、户部、兵部、顺天府,盘根错节,积弊如山。此案牵一发而动全身,父皇不必大张旗鼓之言,其意昭然。”
他目光复杂地转向朱由检,眼神中那份锐利已被深深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所取代。 看着眼前这个曾被父皇亲口赞过聪慧的儿子,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:既然自己此刻如坠五里雾中,何不暂且放下储君的矜持,听听这小子又能说出些什么?
“你先前御前所言所行,机巧有余。”
朱常洛语气加重道:“然治国非商贾投机,当以正道!此番父皇将此烫手山芋交予你我,名为查案,实为考校。考校为父处事之能、权衡之道,亦是考校你,能否将那份市井之智,用于匡扶社稷的正途。”
稍顿,他身子前倾,那股子储君的威压虽淡,却也实在地压了下来:
“检儿,这之前,为父要你解惑者,非是此案之难。”
朱常洛身体微微前倾,眼神锐利。
“乃是看你,能否洞悉父皇此举对我父子二人之期许,能否明了这稳字背后,需用何等巧劲!”
朱由检心中了然,知道父亲是在试探他对政治格局的理解和对皇帝心思的揣摩。他略一沉吟,谨慎答道:
“回父王,儿臣以为,皇祖此举,用意深远。其一,确如父王所言,是看重父王能在细处寻得线索之能。其二,亦是对父王您的历练与考校。辽东粮价一案,牵动勋贵、户部、兵部乃至顺天府,干系重大,却又不便明旨大动干戈。将此案交予父王,便是要父王在不动摇国本之下,施展手段,明察秋毫,既查清积弊,又平衡各方。此非易事,却正是皇祖欲观父王处事之能、为君之道。”
朱由检的潜台词:这是万历给朱常洛的大考,既要查案能力,也要政治智慧,更是对储君能否驾驭复杂局面的一次关键检验。
朱常洛听罢,心头剧震。儿子的话,点破了他心中隐约的犹豫,却又比他想得更透彻、更直指核心——这确实是一场关乎他储君资格的大考!万历那句轻飘飘的不必大张旗鼓,此刻仿佛有了千钧之重。
他眼中的锐利渐渐沉淀为一种凝重,对儿子的政治敏锐度有了新的认识。
“嗯……你能想到这一层,很好。”
朱常洛听罢,缓缓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赞许,却并无意外之色。儿子的分析,印证了他心中所想,且条理分。
“嗯,能想到此层,见地不俗。”
他语气沉稳。“既知是历练与考校,便更要谋定后动。父皇命你协查,正是要用你这份细致。然切记三点”
“其一,不可妄动勋贵根基。父皇的意思你也听明白了,动一发动全身,咱们现在还没有那把能斩乱麻的快刀,莫要引火烧身。”
“其二,不可再行那暗盘操弄的手段。那是给商人看的,不是给朝廷大员看的。你要查,就要查得让人服气,让人无可辩驳!”
“其三,须以实据,链结户、兵二部之罪证。不能光靠猜,要证据确凿,只有这样,将来这案子无论办到哪一步,咱们手里都攥着主动权!”
说罢,朱常洛目光炯炯地看着朱由检:“此三点,乃查案之纲。你既已在宫外有所耳闻,那便说说,若依此纲,具体当如何入手?何处可寻那巧劲之机枢?”
“若让你来办,此番查案,当从何处入手?你既已在其中游了一圈,总该知道些门道吧?”
这是一个极其务实且充满了政治智慧的问题。它既考验了朱由检的信息收集能力,又考验了他对朝局复杂性的理解。
朱由检心下一动,他知道,老爹这是真的把自己当成幕僚来用了。
他没有急着回答,而是微微垂眸,整理了一下思路。关于粮价风波,他在裕民堂布局时,林福和李进忠传回来的消息,可比朱常洛知道的那些表面文章要详尽得多,也黑暗得多。
“回父王。”
朱由检缓缓抬头,眼神平静而笃定:
“父王教诲,儿臣铭记于心。关于这辽东粮价一案,儿臣在宫外这阵子,虽然不曾深入官衙,但通过往来商旅,确实也听闻了一些寻常人听不到的消息。”
“讲。” 朱常洛神色不变,只是眼神专注了几分,静待下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