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绝非是什么散兵游勇的趁火打劫!
这是一个有着严密组织、分工明确、利用大明制度漏洞进行的、堪称典范的‘以权牟利’之网、依律行贪的硕鼠之群!
其手段之要害简单而粗暴:
利用萨尔浒战败后的军粮刚需——制造消息蔽塞、上下蒙蔽和恐慌——诱使中小资本入局接盘——利用权力“关门打狗”——完成收割!
再看那涉案名单:
顶层的策划者,是京城那些平时一个个道貌岸然的顶级勋贵;
中层的执行者,是兵部、户部那些实权贪官和宫里的管事大太监;
下游的爪牙,是把持漕运的江南大粮商、京师地头蛇;
甚至还有……
朱由检心中一惊,名单里隐隐约约竟然还透着几分——朱常洛自己东宫这边人的影子!
呜呼!此网竟囊括半朝!
这等于是:满朝文武,半壁勋贵,外加皇商巨贾、中下层官吏、乃至土财主富户,几乎全在这张大网上!
查?
怎么查?
这根本就是在与整个大明的既得利益集团为敌!
万历这一手,太毒了!
朱由检不动声色地合上卷宗,抬头看向卢受和骆思恭。这两位厂卫大佬此刻眼观鼻、鼻观心,就像两尊泥塑菩萨,不敢发一言。
他们怕什么?他们不仅怕被牵连,更怕这是万历给太子挖的一个天坑!这个案子,不管办得好(得罪全天下人)还是办不好(万历失望),太子都讨不了好去!这浑水,谁沾谁倒霉!
朱常洛也看出了不对劲,但他已经被架在了火上,下不来了。他揉了揉眉心,试图寻找破局的抓手:
“卢公公,骆指挥使,二位是查案的老行家。对着这些……这些个乱麻,不知二位可有什么高见?当从何处下刀啊?”
这是在问策了。
卢受眨巴眨巴眼睛,干咳一声:“回殿下,这案子确是牵连甚广。奴婢也就是个只会听吩咐办事的奴才,这些个千丝万缕的,奴婢也是看花了眼。还得全凭殿下乾纲独断,指哪儿,奴婢就让人查哪儿。”
这是打太极。
骆思恭也赶紧跟上:“是啊殿下。臣也就是个粗人,只会抓人杀人。这种心术周折,臣是真不擅长。万一抓错了,伤了不该伤的人,那臣可就万死莫辞了。”
这是装傻。
两人的态度很明确:我们不想沾因果,不想得罪人。殿下您让我们抓谁我们就抓谁,但主意,我们不敢出。万一出了事,别让我们背锅。
朱常洛看着这两只滑不留手的老狐狸,心中那团被卷宗里的腌臢事憋出来的闷火,终于被他们这一唱一和的“无能为力”给彻底引爆了。
他虽然是个窝囊了三十年的太子,可毕竟,他身上穿着绣龙的常服,头顶戴着储君的翼善冠,屁股下坐着这半个天下的交椅!如今万历都将这等权柄交予了他,这两个平日里仰他鼻息的家奴,也敢在这时候给他佯作懵懂,视孤如稚子可欺耶??!
“砰!”
朱常洛猛地一巴掌拍在桌案上,手劲大得连茶盖都跳了两跳。这一声突如其来的巨响,瞬间将卢受和骆思恭心头的那点小九九给震碎了。
他霍然起身,那平日里略显谦和的面庞此刻罩着一层寒霜,眼神里的软弱在这一刻褪尽,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帝王之家的森然与不怒自威。
“指哪打哪?听命办事?”
朱常洛的声音低沉,却每一个字都带着能压死人的分量:
“卢公公!你坐拥东厂,耳目遍布天下,如今却来告诉孤你看花了眼?骆指挥使!你执掌北镇抚司,天下冤魂哪一个不是你手中的鬼?现在你跟孤说你不擅长抓人,怕伤了不该伤的人?”
他缓缓从案后走出,一步步逼近那两名此刻已不敢抬头的厂卫巨头,语带讥诮与威胁:
“怎么?你们是在跟孤耍心眼?还是觉得父皇的旨意太轻,压不动你们这二位的千斤之躯?!你们真当孤这个太子是摆设,不敢在这个时候用一用那杀鸡儆猴的雷霆手段?!”
他停在骆思恭面前三步远的地方,冷哼一声,语气森然:
“不该伤的人?在孤眼里,今日只有一种人——那便是蛀空我大明国库的硕鼠!至于该不该伤,用不用雷霆手段,那得看这天下的粮仓,到底是姓朱,还是姓你们心中那些不可言说的老爷!”
“孤今日就把话撂这儿!查不出个子丑寅卯,孤固然是在父皇面前没脸。可你们……”
朱常洛眼神如刀,刮过二人头顶的官帽:
“东厂提督之位,尚能安坐否?锦衣卫指挥使这身飞鱼服,穿得还热乎吗?!你们若是真的想当个缩头乌龟,孤现在就可以写折子奏明父皇,请二位回家去抱孙子,换两名敢察敢办之员!”
“到那个时候,可别怪孤,不念这几十年的香火情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