却见一直默默站在旁边的朱由检,忽然上前一步,躬身行礼。
“父王,孩儿有事要奏。”
众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这个少年身上。
朱常洛眼前一亮,他正愁怎么开这个头呢,儿子这就递了台阶。
“检儿,你有何话,但说无妨。”
朱由检神色肃然,并没有那种少年的轻狂,反而透着一种让人看不懂的深沉与老练。他看了看在场的每一个人,那眼神里似乎藏着某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谨慎。
“父王,卢公公,骆指挥。”
他缓缓开口,声音清脆,却每一个字都砸在规矩的七寸上:
“此次查案,牵涉之广,利益之深,前所未有。一旦走漏半点风声,那些贪官污吏、勋贵豪强必将闻风而动,或销毁罪证,或反咬一口。到时候,别说查案,恐怕咱们自己都要深陷泥潭,动弹不得。”
“故而,儿臣以为,此事第一要务,不在于怎么查,而在于——怎么藏!”
“怎么藏?”朱常洛眉头一皱。
“正是。”
朱由检竖起一根手指道:“儿臣建议,立下一套铁律!概括起来,不过十六字——务在机密,人莫使知;一依成法,毋得擅更!”
他继续解释道:
“首先是这保密。此事乃皇家绝密,除了在此诸位,以及父王特许之人,哪怕是宫中的嫔妃、身边的亲信太监,也不得透露只言片语!参与查案的所有人,无论是厂卫番子,还是东宫僚属,皆需签下生死状,敢有泄露半字者——一律严惩!”
卢受听得脖子一缩,这般狠厉,犹胜锦衣卫的手段。
“其次是这流程。凡事须照既定章程行,层层审批,步步留痕。哪条线索谁去跟,谁汇报,谁核实,都要有据可查。任何人都不得擅自增减程序,更不得私自行动、私下接触涉案人员!这是为了防内鬼,也是为了将来一旦案发,咱们能拿得出铁证,也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!”
“最后是这议事与留档。”
朱由检指了指这间暖阁:
“以后凡涉及此案之商议,只能在这慈庆宫特定的密室之中进行,绝不可在任何其他场所只言片语!为了确保证据不失、记录不乱,儿臣提议,可征召父王身边最信任的邹义邹公公,以及李实李公公充任此案的司房文书”
“所有的卷宗、口供、账册,哪怕是一张字条,都要由他们二人专门负责记录、整理、编号。每日议事毕,所有案牍当即封存入柜,加上三道大锁!”
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朱常洛:
“这三把钥匙,只能由父王您一人亲自掌管!非父王亲启,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,这库门也绝不能开!”
卢受和骆思恭听得是目瞪口呆。这套保密制度、文书规制、卷宗存管,堪称滴水不漏,甚至比他们厂卫自己的规矩还要严密、还要专业!
这哪里是个十岁孩子能想出来的?这分明是个在官场密辛里打滚了几十年的老吏才有的手段!
“好!好一个务在以密!”
朱常洛听得那是连连点头,眼神中满是惊喜与赞赏。这一套制度一下来,不仅把查案的风险降到了最低,更关键的是——
把这所有的核心机密和控制权,都牢牢地锁在了他朱常洛一个人的手里!
钥匙与卷宗尽在其手,连记录的人都是他的心腹!
这就意味着,卢受和骆思恭哪怕在外面跑断了腿,哪怕抓了多少人,裁夺之权、定罪之权,乃至这案子怎么办、办到什么程度,全都在他这个太子的一念之间!
这是何等的权术?这是何等的掌控力?
“就依检儿所言!”
朱常洛大手一挥,再无犹豫。
“邹义!李实!这两人即刻起,便是我东宫的‘机要司房’!一切案卷,都要给我看好了,少了一张纸,唯他们是问!”
“卢受!骆思恭!”
他转向二人,神色威严。
“今日这话,你们也都听到了。从即日起,这就是咱们的‘天条’!谁敢坏了规矩,休怪孤不讲情面!”
“奴婢(臣)领命!”
二人齐齐跪倒,心中却是五味杂陈。
原本以为太子只是个无能之辈,想来个“拖字诀”蒙混过关。没想到,这一下子被逼到了绝路不说,还反手被那个小皇孙的一套“制度枷锁”给套了个结结实实,毫无私自转圜的余地!
“检儿!”
朱常洛满意地看向儿子,语气变得柔和。
“这章程有了,那你看,这第一刀该从哪儿落呢?”
他已经完全信任了这个儿子的判断,甚至可以说是有些依赖了。
朱由检微微一笑,眼神中闪过一丝寒芒。
网已经织好了,笼子也锁住了,现在,是时候该把那些硕鼠一只只捉进来了。
“父王。”
他从怀里再次掏出一份准备好的章程。
“孩儿觉得我们应该由下至上,由外至内,固定证据链,最后动顶层。”
“如果要抓老鼠,得先堵住耗子洞。咱们的第一刀,不妨就先从那顺天府里的小鬼开始吧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