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景良转身,脸上露出复杂的笑容:“所以有些话,再不说就来不及了。建国兄,我这个人,骄傲了一辈子,从没跟人低过头。但今天,我要说——跟你合作,我放心。跟你做朋友,我踏实。”
他走回桌前,拿起酒瓶,把最后一点酒均分在两个杯子里:“这杯酒,敬你。也敬我们这个时代。”
两人碰杯,一饮而尽。
放下酒杯,霍景良说:“我准备立遗嘱了。霍氏在内地的所有项目,我想交给建国集团来承接。不是卖,是合作。我儿子守成有余,开拓不足。你不一样,你有格局,有担当。”
李建国郑重道:“景良兄,这责任太重了。”
“就是因为重,才要交给你。”霍景良目光炯炯,“那些项目,有些在西部山区,有些在东北老工业基地,利润不高,但能带动就业,能改变一方水土。我儿子看不上,但我知道,你看得上。”
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:“这是初步意向书。你看完再答复我。但今晚,我不是以霍氏董事长的身份跟你谈,我是以一个老朋友的身份,托付后事。”
李建国接过文件,没有立刻翻开,而是认真地说:“景良,医疗的事,要不要再想想?我在瑞士认识几个心脏专家——”
“不用了。”霍景良摆摆手,“七十多岁,够了。我这辈子,该享的福享了,该受的罪也受了。唯一遗憾的,是有些事明白得太晚。”
他重新坐下,语气平和下来:“建国,你说人这一生,追求什么?我年轻时要证明自己比父亲强,中年时要积累财富,老了想要留名青史。可现在想想,都不重要。”
“那什么重要?”李建国问。
“心安。”霍景良缓缓吐出两个字,“像你这样,上对得起国家,中对得起朋友,下对得起子孙。晚上睡觉踏实,这就是最大的福气。”
夜深了,两位老人并肩站在窗前,看着维港夜景。
“还记得1997年7月1日吗?”霍景良忽然问。
“当然记得。那天晚上,我们一群人在会展中心外面,看着五星红旗升起。”
“对。当时我站在你旁边,听见你小声说了一句话。”霍景良转过头,“你说,‘回家了’。”
李建国眼睛有些湿润:“是啊,回家了。”
“所以,”霍景良拍拍他的肩,“我的那些项目,交给你,就是交给一个真正把这里当家的人。我放心。”
离开会所时,已是凌晨。李建国的车在门口等候,霍景良坚持送他到车前。
“建国兄,”临别时,霍景良忽然说,“如果有下辈子,我们还做朋友。但那时候,我要向你学习,不只做个成功的商人,更要做个像你这样的人。”
车子驶入夜色。后座上,李建国打开那份文件,第一页是霍景良的亲笔信:
“建国兄:人生七十古来稀,回首往事,有憾无悔。憾在明白太晚,悔在计较太多。霍氏内地项目三十六项,皆利国利民之业,托付于君,九泉可瞑。他日若见成效,不必告我,我自知晓。老友景良绝笔。”
李建国合上文件,望向窗外。香江的夜,依旧繁华。
他想起了很多年前,在四合院的那个冬夜,父亲对他说的话:“做人,要像咱轧钢厂的钢,经得起锤炼,担得起重量。”
这一生,他努力做到了。
而今晚,霍景良的这声“服了”,或许就是对他一生最好的注脚。
车子穿过海底隧道,驶向港岛的另一端。那里,有等他回家的妻子,有正在成长的子孙,有未完的事业,有还在延续的梦想。
李建国知道,路还很长。但这一生,能得三五知己,能做一番事业,能无愧于心,足矣。
而霍景良的那句“跟你合作,我放心”,将成为这个时代里,两个老人之间,最珍贵的承诺与传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