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四合院,进入了漫长而沉闷的盛夏。蝉在槐树上声嘶力竭地鸣叫,阳光炙烤着青砖地,空气里浮动着热浪,连院中央那口老水井打上来的水都带着温吞的热气。
但比天气更闷的,是院里某些人心里的那股邪火。
中院,易忠海家,傍晚。
窗户紧闭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。屋里没开灯,昏暗而闷热。易忠海独自坐在八仙桌前,面前摆着一盘花生米,一碟咸菜,还有半瓶二锅头。他慢慢地嚼着花生米,眼神空洞地望着墙壁。
墙上的日历已经翻到七月二十五日。距离那场暴雨中的全院大会,过去快一个月了。
这一个月,易忠海几乎没怎么在院里露面。早上上班走得早,晚上回来得晚,偶尔在院里碰见邻居,也只是点点头,话少得可怜。他那“一大爷”的架子,仿佛一夜之间垮了,只剩下一个沉默、佝偻的八级钳工背影。
但沉默不代表认输。
他呷了一口酒,辛辣的液体烧灼着喉咙。李建国那张年轻却锐利的脸,还有那句“易师傅,您帮扶了贾家多少?”,像一根刺,日夜扎在他心里。不是因为他被当众揭短而恼羞成怒——虽然他确实恼羞成怒——更是因为他发现,自己经营多年的“公正”“权威”形象,在那个年轻人摆出的铁一般的事实和道理面前,脆弱得像个笑话。
“道理……”易忠海喃喃自语,声音沙哑。
李建国占住了所有的理。工资合法,票据齐全,街道表扬,学校支持,照顾烈士遗孤,靠双手吃饭……每一条,都站在这个时代最“正确”、最无可指摘的位置上。他想找茬,都找不到下嘴的地方。
硬碰硬是不行了。那小子太硬,而且背后的“势”太清楚——街道办那面红旗,谁碰谁倒霉。
但让他就这么认了?让一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在院里彻底立起来,压过他这个八级工、老资历的一大爷?
易忠海眼神阴郁下来。他夹起一粒花生米,放进嘴里,慢慢嚼碎。
硬的不行,就来软的。明的不能,就来暗的。
他在等。等一个机会,等李建国犯错,或者……等时势变化。1955年了,风声一阵紧过一阵,他就不信,李建国一个学生兼厨子,真能永远滴水不漏。那些票据,那些收入,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“关系”……总有缝隙。
前院,闫富贵家,晚饭时分。
晚饭很简单:棒子面窝头,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,一碟拌了盐的萝卜丝。闫富贵吃得心不在焉,眼镜后的眼睛时不时瞟向窗外。
“看什么呢?”妻子问。
“没……没什么。”闫富贵收回目光,低头喝粥。
他在看后院的方向。李建国今天好像回来得早,刚才听见自行车进院的声音。现在后院隐隐传来炒菜的香气——又是肉香。闫富贵咽了口唾沫,不是馋的,是憋的。
这一个月,他在院里几乎成了透明人。上课、回家,两点一线。见到李建国,远远就绕开。见到邻居,能不说话就不说话。他知道,上次大会之后,院里不少人看他眼神都变了——以前是“闫老师”,现在呢?是“那个造谣的三大爷”。
他肠子都悔青了。当初怎么就鬼迷心窍,跟着易忠海去算计李建国?现在好了,工作差点受影响——上周校长找他谈话,旁敲侧击地问起“院里邻里关系”,吓得他出了一身冷汗。要不是他咬死说是“误会”,加上多年教学没出过错,恐怕真要惹上麻烦。
“老闫,”妻子小声说,“后院李家……咱们是不是该去道个歉?缓和缓和?”
“道歉?”闫富贵像被烫到一样,“道什么歉?凭什么道歉?”
话说得硬,心里却虚。他知道妻子说得对,可拉不下这张脸。一个老师,去给一个学生道歉?而且那个学生手里还捏着他的把柄——污蔑烈士子女,这帽子真要扣实了,他这辈子就完了。
所以他只能躲,只能忍。但他心里那点文人的酸气和算计,并没熄灭,反而在压抑中发酵。他偷偷观察着,记录着——李建国什么时候回来,买了什么东西,和谁来往……他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。说不清为什么记,也许只是一种习惯,也许……是在等待某个他自己也说不清的“时机”。
后院西厢房,刘海中家。
刘海中正对着一面小镜子,努力把油腻的头发梳成“干部头”。镜子里的脸肥肉横生,眼睛因为睡眠不足而浮肿。
“行了,别照了,再照也照不出花来。”他媳妇在一边纳鞋底,没好气地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