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错了吗?”这个念头,这些天反复折磨着易忠海。
他看着李建国如今在院里的地位——不是靠职位,不是靠算计,而是靠实实在在的能力、品行和那些让人无话可说的“理”和“势”奠定的。年轻人见了他客客气气,老人提起他多是称赞,连街道办都认可。这是一种全新的、他无法掌控的威信。
而他易忠海,这个曾经的“一大爷”,如今走在院里,感受到的只有沉默、疏远,和那些目光中复杂的审视。人们不再怕他,甚至……有些轻视。
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,生疼。易忠海这才发觉自己在门口站得太久了,手脚都冻得发麻。
他掏出钥匙,打开冰冷的锁,推开厚重的木门。屋里一股寒气扑面而来,比外面好不了多少。他摸索着拉开电灯,昏黄的灯光照亮了空荡荡的堂屋。八仙桌上落了一层薄灰,椅子整齐地摆着,却透着冷清。
他放下工具包,没有生炉子,只是坐在冰凉的椅子上,点起一支烟。烟雾在寒冷的空气中缓慢升腾,模糊了他的视线。
窗外,张家的说笑声隐约传来,黄家的肉香似乎更浓了。后院的灯光温暖稳定。
而他的屋里,只有孤独,寒冷,和烟草燃烧的细微嘶响。
一种前所未有的失落感,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。那不是简单的面子问题,而是一种更深层的、对自我价值的怀疑。他当了这么多年一大爷,维系着院里的“和谐”,到底留下了什么?是真的人心,还是表面的平静?是别人的尊敬,还是畏惧?
李建国那孩子,只用了一年多时间,就做到了他十几年都没做到,或者说……做错了的事。
烟烧到了手指,烫得他一哆嗦,才猛地惊醒。他掐灭烟头,看着指尖那点焦黄,忽然觉得有些可笑。
八级钳工。一个月八十七块五。厂里的技术骨干。这些曾经让他自豪的身份和收入,此刻在这个清冷孤寂的屋子里,显得那么……空洞。它们换不来真诚的尊敬,换不来温暖的人情,甚至换不回一顿像样的、有家的味道的年夜饭。
老伴不在,儿女……他没有儿女。这是他一辈子的痛,也是他潜意识里拼命想在院里寻找“养老人”、维系权威的深层原因。他需要被需要,需要那种掌控感来填补某种空缺。
可现在,连这点可怜的掌控感,也快没了。
易忠海长长地、沉重地叹了口气。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,又迅速消散。
他站起身,走到里屋,从柜子深处摸出半瓶白酒,对着瓶口喝了一大口。辛辣的液体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,带来一丝虚假的暖意。
也许……真的是我错了?
也许,真正的威信,不是管出来的,也不是算计出来的。
也许,像李建国那样,活成一道光,别人自然会向你靠拢;而像自己这样,总想当掌控一切的手,最终只会抓住一把虚空。
这个认知让他痛苦,也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。
窗外彻底黑透了。风声更紧,像是要穿透窗户纸吹进来。
易忠海又喝了一口酒,和衣躺在冰冷的炕上,睁着眼睛,看着屋顶模糊的檩条。
这个年,注定是他这辈子,过得最冷清,也最……清醒的一个年。
而那种复杂的、混合着失落、怀疑、隐约嫉妒又不得不承认现实的心态,像这冬夜的寒气一样,渗进了他的骨头缝里。
恐怕,再也暖不过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