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五九年八月中旬的一个下午，轧钢厂副厂长办公室。
窗外的知了声嘶力竭，屋里却因为厚实的窗帘和一台新配的华生牌电风扇，显得凉爽而安静。李怀德没有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，而是和李建国一起坐在靠墙的沙发上。茶几上摆着一壶刚沏好的龙井，两只白瓷茶杯飘着袅袅热气。
“建国，尝尝这茶，杭州的朋友刚捎来的，明前狮峰。”李怀德亲手给李建国斟茶，语气随意得像在拉家常。
李建国双手接过，道了声谢，浅浅品了一口，赞道：“香气清高，滋味甘醇，好茶。”他心下明了，李怀德今天找他，绝不只是喝茶。
果然，闲聊了几句天气和厂里生产进度后，李怀德身体微微前倾，声音压低了些：“建国，有件事，我想听听你的看法。”
“李厂长您说。”
“是关于杨厂长。”李怀德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，“部里前段时间下来考察班子，谈话时……问到我对老杨工作作风的看法。”
李建国心头一凛。这是极其敏感的话题。杨卫国厂长虽然因为上次调查事件威信受损，与李怀德也有理念不合，但毕竟是正职，且根底深厚。李怀德这么问，显然是在试探，也是在寻找“弹药”。
他沉吟片刻，没有直接回答，而是看似不经意地提起另一件事：“上个月我去部里汇报新型轧机进度，碰巧遇到钢铁司的王司长。他提起，现在上面特别强调‘全国一盘棋’，反对‘本位主义’和‘分散主义’，要求各地、各厂汇报情况要全面、真实。”
李怀德眼睛眯了一下。李建国这话看似离题，实则点出了当前的政治风向和杨厂长可能被诟病的地方——杨厂长在一些问题上确有保护本厂利益、汇报成绩多于困难的倾向。
“王司长还提到，”李建国继续缓缓道，“有些老同志，经验丰富，但有时候过于依赖经验，对新技术、新方法的接受和推动不够主动。部里希望重点企业能在技术革新和管理创新上，拿出更有魄力的举措。”
这又暗指了杨厂长相对保守、倚重老工人的风格。
李建国始终没有直接评价杨厂长一句，只是转述“部里精神”和“上级看法”，但每个点都戳在了关键处。最后，他总结道：“所以我想，无论是谁，在当前形势下，可能都需要更积极主动地理解、贯彻上面的新精神，把生产和革新结合得更紧密些。这也是我们技术科下一步努力的方向。”
李怀德听完，靠在沙发上，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笑了：“建国啊，跟你说话，就是痛快，一点就透。”他明白了李建国的意思：攻击个人作风风险高，容易留下话柄；但紧扣上级最新指示精神，指出工作需要改进的方向，这就立于不败之地，还能彰显自己的政治觉悟。
“对了，”李怀德换了个话题，语气更随意，却透着一丝不寻常，“我有个远房侄子，去年中专毕业，分到学的也是机械。你看，咱们厂今年扩招，技术科或者设备科，有没有可能……”
这才是今天真正的“私事”。安排亲属进厂，而且是进热门的技术部门。
李建国脑子飞快转动。直接答应，显得太没原则，也容易授人以柄；一口回绝，则会伤了李怀德的面子和信任。他露出思索的表情：“厂里今年进人，确实有指标，主要是面向大学和中专分配生。不过，既然是李厂长的亲戚，又专业对口，能力应该不错。”他顿了顿，“现在技术科任务重，新人进来，恐怕得从最基础的绘图、跑现场做起，比较辛苦。设备科那边，跟各车间打交道多，需要灵活，但机会也多，能快速熟悉全厂设备情况。具体哪个岗位更锻炼人，还得看小伙子自己的意愿和特长。当然，最终还得按厂里的统一招录程序走，素质过硬是关键。”
这番话，既给了李怀德面子——认可其亲戚“专业对口”“能力应该不错”，并分析了岗位利弊，显得很上心；又守住了底线——强调“按程序”、“素质过硬”。潜台词是：人可以帮忙考虑，但进来后必须从基层干起，而且要经过正规程序，不能搞特殊化。
李怀德深深看了李建国一眼，笑意更浓：“那是自然，程序肯定要走，素质不过关，我第一个不答应。就是想听听你的专业意见，看哪个方向更适合年轻人发展。你有空帮我琢磨琢磨，不着急。”
“好的，李厂长，我回头仔细想想。”李建国恭敬应下。
又聊了一会儿厂里其他几项技改的琐事，李建国适时起身告辞。
走出副厂长办公室，走廊里闷热的气息扑面而来。李建国轻轻舒了口气，背心却微微有些汗湿。与李怀德的每一次深入交谈，都像是在钢丝上行走，需要精准地平衡价值展示与风险规避。